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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直到草原的尽头_报童【完结+番外】》第150页(第1/1页)
小区里的小孩总说,邻居家那个孤零零的结巴老头子,打了一辈子光棍,没有结婚,没有妻子,没有小孩。阿古拉走过,不说话,就笑笑,他们不懂,他有妻子的。
岁岁跟在他后面,一起走回家,它如今也越来越老了,走路越来越慢,脚步软绵绵,没什么力气,阿古拉每天喂它,带它去楼下溜圈。有时他站在小区里,看着头上的满天星,突然就想到那年跟静巧在蒙古包里,抬头也是这样的天,他在天上一直找着找着,静巧快要走时,常跟他说:想我的话,你就抬头,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就是我。
阿古拉仰着头,浑浊的瞳孔里早已布满泪水,脚旁的一只老狗陪着他这个老人,如今他七十岁了,眼神也不太好了,什么都看不太清。
回到家,他把静巧在上海生活时的物品都拿出来,摆在家里各处,好像她依然跟他在一起生活似的。格日乐在的时候,他怕母亲担心,现在没人说他了,他就任性起来,每天打开衣柜,看着静巧的衣服,他就摸一摸,还想给她整理呢。
又过了五年,岁岁这只老狗也走了,他怕岁岁痛苦,最后给它做了安乐,岁岁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他亲了一下它,说:“你去,找她吧,陪陪她,不用,陪我了。”
阿英天天过来看他,两个七老八十的亲姐弟,坐在一起,聊上一会儿,他几乎不响。新来的邻居在外面碰上跟他打招呼,他只是挤出一个笑容,不开口,大家都说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妙妙担心阿古拉,要把舅舅接过去住,阿古拉摇摇头:“没事。”妙妙就红着眼眶说:“可是舅舅,我和妈妈,也希望你好。”
阿古拉一愣,看着当年的小女孩,已经满头银发,只好笑道:“放心,我,好的。”他答应过静巧的,他要做到。
又过了几年,八十五岁的阿英也走了,阿古拉那段时间一直陪着她,直到把她送到人生的最后一站,这里住着他的父亲,母亲,还有现在的姐姐阿英。
熟悉他和静巧的人,慢慢都要离开了,他一个人回到家,忽然感觉轻飘飘的,这一年,他八十二岁了,静巧已经走了十七年。
他痛恨自己的身体依然这么健康,抬头看向台子上的静巧,开始怪她,怪她每年给他许的那个愿望。
有一天晚上他抬头看天,突然在心里说:李静巧,你不要再许愿了。你祝我长命百岁,有时候更像是对我的诅咒。
没有人回答他,他常常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面无边无际,更没有尽头。
每年清明节,阿古拉都要早早入睡,希望静巧能来找他,可自从静巧去了神仙坡后,他们就没见过了。
他相信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有人类未知的文明,或许离他而去的亲人们,此刻都在那个世界里。
那么李静巧,你在哪里好不好?他想知道,却还是得不到回应。
醒来时,看着空荡荡的家里,只有他一人,还有他日渐衰老颓败的躯体。他越来越老了,背也驼了,身上的皮肤开始垂下去,走路越来越迟缓,静巧如果在的话,肯定又要笑他这个糟老头子。
他开始一天最多睡四个小时,吃的也越来越少,后来他生病了,不愿意去医院,整日咳嗽,可到了第二年春天,他的身体又恢复了。立春那晚,他突然梦到静巧,三十岁的静巧,气鼓鼓地骂他:“阿古拉,你又不听话!”
阿古拉笑起来,猛地冲上去抱紧她,静巧愣住,摸着他的脸,说:“我的阿师傅,你怎么这么老了啊。”
阿古拉“嗯”一声,发现声音哑了,他想张口,但因为长时间不说话,他张开嘴巴的动作缓慢而生疏,静巧在这时消失了。
他吓得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四顾,世间只他自己。他又躺下继续睡,想回到梦里,可怎么也睡不着,他只好起来。立春后的额尔古纳还有些冷,他没穿外套,就这么打开窗户,坐到客厅,看着台子上静巧的照片。
李静巧,你到底在哪里呢?
那天以后,他发了一次很重的烧,昏迷不醒,引起肺炎,又爆发心肌炎,妙妙和女儿两人过来把他送到医院。
他迷迷糊糊中,总是想到,三十岁那年的春节,他跟静巧一起逛海拉尔古城,在一家展览厅里,他在记录本上用蒙文写了一句话。静巧一直笑着追问他,什么意思,眼神明亮。他当时没说,为什么就不敢告诉她,那句蒙文写的是:让我陪你一辈子,以任何名义。
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又好了,他叹着气回家。年底,他把最后一笔钱捐掉,把买房剩下的存款留给了妙妙,他在一个清晨,悄悄出了家门,走进一场暴雪中,雪地荒原,一片白茫茫,他一个人,站在曾经两人放烟花的地方,对着空山,却怎么也喊不出她的名字,他只是一个人,在雪中哭泣。
他被妙妙一家找到,接过去一起住。
两年后的秋天,阿古拉呼吸衰竭,住进医院,他在昏迷中看到静巧来接他,她笑盈盈的,说:“阿师傅,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他想说话,怕静巧听不清,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氧气罩拿掉,然后对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说:“李静巧,你还,要我吗?”
当晚,阿古拉在医院病逝,享年八十六岁。
三天后,妙妙遵照他的遗愿,将阿古拉的骨灰,撒在了临江村神仙坡。
阿古拉和李静巧,从此,魂归山野,自在成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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