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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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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靠海的城市名为拾珠城,位于明珠河口与南海的交汇处。拾珠城的居民世代靠海为生,他们崇拜龙神,也畏惧龙神。他们的生活来源,生死安定全都系在龙神的一念之间。

    据迦打听到的,这位南海之主似乎是位脾气不错的龙神。百余年来,拾珠城从未出现过淹没城市的洪灾。

    关于龙宫的说法,倒是五花八门,迦听了很多,总结起来就是在人不可能到达的海底深处,偶尔海中的水雾中里会看见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那便是龙宫的一角。

    迦在码头上找了一份搬卸货物的工作,钱不多,费力气,管饭。住的地方,迦特意选择了城里香火最盛的龙王庙,这座龙王庙远近闻名,有不少外地的香客专门来到庙里上香。庙里有专门给香客过夜的厢房。迦花了一点钱,在一个二十人大通铺的房间里暂时得到了一个床位。

    庙里的金身龙王像龙头人身,带着帝王的冕冠,穿着精致的华服,手持长矛,英武威严。

    迦每天上工之前都会到供奉的殿里上三炷香,所求不过都是能见龙王一面。此时,距离他离开天泉村已有一年之久,若非途中遇到李辞,恐怕耗费的时间会更多。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龙王的回应,就像李辞说的,就算自己不去找龙宫,若他拿的龙骨与南海龙王有关系,龙王终会找上自己的。只不过,李辞没点明,迦心里却似明镜似的。到那时,想必自己的下场会很惨。

    迦百日里伴着海浪声工作,夜里听着海风入睡,他的布袋总不离身,又沉默寡言,自然少有人跟他套近乎。拾珠城风调雨顺,人们都过得十分富足,他们只消释放些许的善意,便能让迦这个外乡人过得很好。这不像天泉村,山穷水恶,人们脸上总是挂着忧愁,心里总是有数不清的猜忌和算计。天泉村在的日子,彷如隔世。在拾珠城的每一天,迦都觉得过得很快,或许面对着的是静庭成长的海域,他的心里得到了些许的慰藉。

    三个月后的一天,时值盛夏,海风呼啸,电闪雷鸣,是雷雨将至的迹象。

    迦所在的房间窗户被风暴力推开,吹得啪嗒作响,几乎要从窗框下掉下来。迦起床,背起装着龙骨的袋子,迎着狂风,走到窗边,伸手正要把窗关上时,眼前掠过鱼尾的尾鳍。

    迦一惊,把窗户拉紧,回头看了一眼谁在通铺里的其他人,都处于熟睡之中。他冲冲跑去房去,站在庭院里,抬头仰望漆黑的夜空。闪电不时破开浓重的夜色,白光照亮了附近的云,照亮了从云层中游过的银白色巨龙的龙尾。

    “龙。”这是一条比静庭更为巨大的龙,闪电裂开的夜空很大,一片光亮,宛如白昼,可这白昼般的光芒中,只能照到这龙的一部分。

    狂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把他单薄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一道闪电落在他庭院中央,落在迦的正前方。

    剧烈的白光使得眼睛一瞬间无法视物,待他再开眼时,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中,他的正上方,是一双灯笼般大小的金色眼瞳。不是雷电止歇了,而是庞大的龙头龙身遮盖在了整座龙王庙的上方。

    “凡人。”龙神的声音雄浑深厚,响彻夜空:“你身上为何有我儿的龙骨?”

    “您是静庭的父亲吗?”迦双手捧着装着龙骨的布袋,举过头顶。

    龙神没有答,那布袋缓缓飘到空中,里面装着的龙骨从布袋里掉出,迦下意识地上前去接,龙神张口咬住。

    迦怅然若失,他心里明白,龙神是静庭的父亲,龙骨本就要归还于他。静庭死了,他的心空了。龙骨是他所有的寄托,如今也要交还于龙神,迦的魂魄也跟着一起没了。

    龙神走了,雷电也停歇了,四下归于平静。

    迦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龙神没对他有任何的处罚,而他自己,在交还龙骨的一瞬间,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往哪里去,然后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岚祭司的身影,那六个白衣人。

    去天穹宫修行。

    为静庭报仇。

    “小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身着铠甲,神色冷峻的男子忽然出现在迦的眼前,迦还没开口,就失去了意识。

    待他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在一座华丽雄伟的宫殿中。迦从床上坐起,宫殿摆放的宫灯的灯托上放着的是光芒璀璨的夜明珠,身上盖着的是柔软的锦被。

    “醒了?”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

    迦循着声音看去,愣住了。

    “静庭”迦刚开口,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那从外间走进来的青年眉目与静庭极为相似,也是一身黑衣,墨发玉冠,身量比静庭高,气质也更为沉静,初醒的迦恍惚之中还是把他错认为静庭。

    “您是静庭的父亲?”迦试探着问。

    “我是他爹爹。”青年回答。“静庭他父亲,”青年顿了顿,说:“他还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我不方便离开龙宫,便派了海卫去跟着他。海卫报告说,是你把静庭的龙骨带来了,我便让海卫把你请回来了。考虑到你第一次入海,稍微施了一点法术,让你失去意识。”

    “所以这里是龙宫?”迦四下看了看,只觉得这里的每一件物事无不透露着细致和精贵。自己这一身补得破破烂烂的布衣,堪能蔽体的粗衣,不免有些格格不入。

    “南海龙宫。”那青年迟疑片刻,走近迦,问:“我能摸摸你吗?”

    那青年要求很是突兀,语气中透露出的小心翼翼,让迦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点头。

    青年修长白皙的手拿起迦的手,挽起他的袖子,暴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黑色的龙甲。迦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可徒劳无功。

    可那青年见到龙甲时,眼便红了,抓着迦的手看似不曾用力,但迦却挣脱不出。

    “我儿的龙甲。”那青年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松开了迦的手。

    他转身,率先走出了里间,背对着迦道:“跟我来吧。我想知道,我儿死于何人之手。”

    迦糊涂了,这个自称是静庭爹爹的人,跟拿走自己龙骨的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两个人都自称是静庭的爹,迦懵了,他不知道现在要去见的会不会又是静庭第三个爹。

    所幸,不是。

    他跟着青年来到一座偏殿,随着他们的走入,偏殿内升起一面水幕。

    “有劳小友站在那法阵中央,回想当日情形。”

    青年没有明说,迦也明白,青年说的是哪日。他依言走入法阵,不消细想,水幕中便显现出迦脑海中的场景。还是那个熟悉的山洞,被捆仙绳束着的静庭,以及毫无反手之力的自己。

    他日日想,夜夜梦。未有一刻淡忘,如今看着水幕中重现的情形,他麻木的心又有了知觉,他感觉到它重新开始了跳动。

    是仇恨?还是怨憎?对他们,还是对自己。迦说不清,或许都有。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是个凡人,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的无能。

    一片死寂的偏殿中,迦身边的青年咳了起来,起初只是轻轻的喘息,后来愈发的严重。他捂着嘴,目光片刻不离水幕,连咳出的血从指缝中流出也恍然未觉。

    “别看了。”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青年的眼前,挥手,将水幕击碎,把青年拥入怀中。

    “别看了。”男子的语气近乎哀求。

    被拥入怀中的青年紧绷着的弦断了,迦听到了他抽噎着,说:“他们怎么能怎么能我的孩子,我一天都没抱过他。”

    “他们一个都跑不了。”男子安抚道:“我谁也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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