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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金风玉露》15、初相逢(十五)(第1/3页)
民元号的舱体分成三层,船尾是液金动力舱室与上层生活区。一般来说,船长账房等重要船员就生活在这里。
沈寂前世跟过船运,见这轮渡虽然庞大,然而外观结构与大燕船只相差不大,便晓得自己该去哪里寻找孟砚声了。
他自下层主甲板上船,踏着舱内泥泞的脚步声,走过时每位船员都向他问好,嘴里恭恭敬敬地唤着:“孟先生。”
孟先生。
“先生”也衍生出了新词义,不再只是教书者的代称。沈寂已从无数小报中学到了这一点——孟三爷,孟先生,都是孟砚声。
袁锦绍随在他身后,见着这么多人,始终不敢摘面巾,乃至于脚步都有些磕绊起来,他紧紧跟着沈寂,不敢轻易吱声。
临拐角上楼梯,往中层主货舱去时,袁锦绍才趁着没人,小声嘀咕道:“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沈寂居高临下,回眸微微一笑。
“袁少爷,”他说,“砚声有请。”
这话里的情态与语调,无一处不像孟砚声,看得袁锦绍直起鸡皮疙瘩,不禁打了个寒战。
像,何止是像,沈寂简直就是孟砚声!
他起先原本还对沈寂的话有所怀疑,觉得孟砚声无法这样简单地被解决被代替。可现在,袁锦绍全然信了。只要孟砚声死在猝不及防的冲突里,他们再将他划烂脸,丢入波涛汹涌的扬淮江——
那么从此,谁还晓得真正的孟砚声已然成了沈寂?
这趟险冒得实在值得!
袁锦绍越想越美,心思已经飘到了袁氏公馆,想象着他凯旋而归,像表哥袁崇烈展现自己的本事。
那可是孟砚声啊!
杀了孟砚声,沈寂又是袁家手中傀儡,那么锦城的液金产业就彻底易了主,届时他袁家不仅垄断西南烟土生意,还能掌控液金能源——就算是想同盘踞北方燕京城的裴峥斗上一斗,也不是没有可能了!
沈寂脚步很轻,猫似的没有声音。待到袁锦绍从幻想中醒来时,沈寂已经站在船中主货舱入口,似笑非笑地垂睨着他。
袁锦绍一个激灵,连忙跟上。
然而正当这时,窸窸窣窣的噪音自一铁板之隔的舱室响起——接着是“轰隆”“轰隆”的喘息,蒸汽因液金而起,在管道内迅速涌动,细密的“嘶嘶”气流声钻透了甲板缝隙。
“嗤——”
货舱内木箱轻微磕碰,脚下的船板也震翘了边,一种模糊低沉的轰鸣声响彻整个舱体,紧接着是规律厚重的“哐当——嗡隆”声响,沉浮着拍向偷溜上船的两个人。
船开了!
袁锦绍霎时色变。
可是船怎么会现在就开?沈寂不是说好了,孟砚声不会跟这一趟货运行程吗?
他猛地扯下围巾跑上楼梯,刚想找沈寂问个清楚,就被对方一把捂住了口鼻,拖进货架间隙中去。
“嘘。”沈寂轻声说,“不要动。”
在他们面前,咫尺之遥的地方,很快跑过了一列人,为首的正是老秦!
沈寂知道自己瞒不过老秦。
别人尚且能被唬住,但朝夕相处的管家却不一定,孟砚声的各种习惯,他一定了如指掌,贸然相遇,只会徒增危机。
袁锦绍被他蒙得紧,几乎全然喘不上气了,他圆而混浊的眼珠突出来,胸膛夸张地起伏。这一刹那,他从沈寂身上感受到一种死气。
不是来自沈寂本身,而是沈寂轻飘飘的话语。袁锦绍好似成了对方手中的一只肥鹅,沈寂只需稍稍用力,就可以拧断他脂肪堆积的脖颈。
事成之后,此人万万不能久留!
袁锦绍在生死悬浮的恍惚里下了决心,利用沈寂除掉孟砚声后,他要再尽快除掉沈寂,后娶孟舒沅——只有在明面上也吃掉孟家,才能将孟家的产业尽数捏在自己掌心。
做人嘛,不狠则事不成。表哥袁崇烈就是这样身体力行的,才在锦城扎稳了脚跟。
终于,浑浊的气体再度涌入袁锦绍肺腑,他理智尚存地捂住嘴,无声奋力呼吸。
沈寂冷冷瞥他一眼,甩了甩方才蒙人口鼻的手腕,似是嫌弃。
“跟上。”他说。
在这命令式的一句里,袁锦绍本能地跟从,杀沈寂的心思也萎靡了一瞬,不敢再有任何质疑。
民元号起航了,齿轮与承轴转动不停,间隙传来细碎金属摩擦时发生的“吱嘎”声,掩盖了孟砚声的足音。
然而他刚刚进入会客厅官舱,随着江风呼啸,舱门就“哐当”一声关上了。
孟砚声在巨响中回头,瞧见了自门后走近的孟承峻,后者手中端着茶盘,脸上挂笑,稍显歉意道:“砚声,江边风大,船脱了锚,便只能开了。不过你放心,大哥一定靠最近的岸口,叫你能尽快赶回锦城……”
“大哥,”孟砚声面不改色,开口打断道,“你还是动手了。”
孟承峻动作一怔。
他定在原地,兄弟二人隔着茶盘静静对视,几息后,孟承峻在茶水的晃荡里,缓缓呼出一口气。
“砚声,我给了你机会。”孟承峻面露遗憾,“但你没有下去。”
船比预期的时间早开一刻钟,孟砚声知道他所说的“机会”是指什么,是他刚刚去甲板上透风的那时刻。
然而孟砚声很清楚,这机会本就是不存在的,是孟承峻客套的话语——
就在他透气时,下船的甲板已经彻底收起了,上船检查处也尽是孟承峻的仆从家丁。
孟承峻走近他,将茶盘放到两人中间,礼貌地问:“很意外吗,砚声?”
孟砚声微微一笑,从容坐到了沙发上。
“我也给过大哥机会了。”孟砚声说,“只是没想到,我的真心没能换回大哥的真心。”
孟承峻面上的泰然皴裂了,俯身问:“你想诈我?可我不是时安那样的小孩子,一点就着,一说就信。”
他不待孟砚声回答,就自己迅速讲下去:“你诈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就会阵脚自乱?砚声,醒醒吧,这船上大半都是我的人了!”
船上人都是孟家家丁,其中大半是本就追随孟承峻进行酿酒与扎染生意的老伙计——因为此次说好了是他跑货,所以他调来这些人时,没有受到任何质疑。
一切都是这样理所应当。
他不熟悉航运,船脱了锚,掌舵者便只好开了货船,风雨太大,孟砚声意外死在了扬淮江里。
一切都是这样合理,又这样地惹人遗憾——然而斯人已逝,生者总还要继续。
他孟承峻便可忍痛接手全部液金产业,彻底成为孟家的掌舵人了。
“的确如此,”孟砚声颔首,“船上只剩老秦陪我了。大哥,我真伤心。”
他嘴上说着“伤心”,脸上却没个伤心的样子,孟承峻见他面色如常,心底便陡然升起一股火,他上前几步,揪住了孟砚声的衣领。
“你还敢提老秦?”孟承峻怒道,“老秦跟了父亲二十年,没有比他更好的家仆了,可是爹凭什么将老秦留给你?!”
不仅是老秦,还有液金矿——液金自从被挖出、被孟家垄断的那一刻起,所谓的酿酒与织染祖产就成了笑话,成了九牛面前不禁看的几撮毛,液金是何等的暴利、何等的风头——可是凭什么偏偏又是孟砚声?
“父亲总是偏爱你。”孟承峻咬牙,冷声道,“因为你最像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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