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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49、顾老爷坐不住(第1/3页)
翌日辰时,姊妹俩依帖赴约。顾氏香行,在西市最北,一条街的尽头。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脚夫把扁担压得吱呀作响,卖炊饼的小贩正拿竹夹翻着饼,热气在灰白的天光下散开。赵馥灵走得不快,鞋底踏过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积着昨夜的水,溅起一点凉意。
从街口走到门口,要经过四十步。
赵馥灵数了。
不是闲着无聊,是这条街的味道,一步一步,在她鼻子里换了三回。
鼻翼先轻轻一缩,舌根泛起一点辛意。那股暖燥逼近时,像灶边刚揭开的蒸笼,隔着一段路,已叫人想找一口凉茶。街口,是胡椒和肉桂,热的,躁的,带着商人的汗味。
她把袖口往腕上拉了拉,衣料擦过指节,细细地窸窣一声。路边一个搬货的伙计扛着麻包从她身旁经过,肩上布巾歪了,嘴里还在跟同伴争论哪家茶摊的水最淡。
走到中段,是檀,是沉,是一点点龙脑的凉,混成一种深的、贵的、不说话的香。
那一段街道比前头安静,店门口挂着的木牌整整齐齐,偶尔有掌柜掀帘出来,瞥见赵家两位姑娘,又悄悄把话头收回去。赵馥兰手里的帐册抱得更紧,册角抵着她的肋下,走一步便轻轻敲一下。
到了门口,街上的浓香忽然淡下去,只剩门木与晨风的浅味。
干干净净。
像一座真正有底的老宅子,把所有的气味,都收在门里面。
门前连半片落叶都没有。门环擦得发亮,槛木边缘却留着岁月磨出的圆弧,进出的人多,脚步也多,只有门口那一小方地方像被人特地空了出来。
“主人,”小馥说,“这家的门,是不是太干净了?”
“不一样。”她在心里说。
“哪里不一样?”
“余静山的干净,像是洗出来的,连人的底味都找不到。”她在心里说,“这里更像是把香料收在门里。我们先进去,再看。”
门外两只石狮子张着嘴,狮背上各落了一道斜斜的日光。赵馥灵停了一步,目光掠过门槛,再望向门内。她还没看见正厅,耳边先听到仆役衣角擦过屏风的一声轻响,很快便消失了。
她身旁,赵馥兰捧着帐册,下巴抬得很高,脚下的步子,却比平常小了半寸。
“我紧张。”她小声说。
“我看得出来。”
“你不紧张?”
“紧张。”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没事?”
“因为我今天,打算用鼻子谈判。”
赵馥兰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她说,“很不安全。”
小馥立刻接话:“本宝建议主人把这句收回去,免得顾老爷要求您连门房的鞋底也验一遍。”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少替我安排差事。”
“本宝只是善意提醒。通常一个人说要用鼻子谈判,旁人就会开始担心自己的午饭。”
“本宝附议。”小馥说,“难得嫡小姐说了一句我想说的话。”
赵馥灵被它说得嘴角一动,低声嘀咕:“再这么谈下去,连鞋底都要验了。”
赵馥兰这才瞥了她一眼,帐册往怀里一收,补上一句:“若真要验鞋底,记得另算工钱。”
门内有仆役听见她们的话,头垂得更低,手里拂尘却抖了一下,差点扫到自己的鞋尖。
***
顾家的正厅,没有挂字画。
迎面是一道深色木屏,木纹被岁月磨得温润,屏前摆着两张方椅,椅面平整,连坐垫的边角也收得妥当。屋里的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地砖上,一条亮线停在桌脚旁,院中风吹过时,亮线便微微一晃。
墙上挂的,是一排排挂着小木牌的香囊,每一个木牌上,用小楷写着产地和年份。
香囊大小相近,线结也一样,木牌的字却各有浓淡。最靠近门边的一只下方系着细绳,绳尾打了结,像是曾被人取下又挂回去。
乳香,南海,丁丑。
没药,西域,己卯。
龙脑,南海,甲申。
最后一排,只有一个牌子,写着:
“长庚,初舟。”
那行字没有标产地,也没有年份。牌子比其他木牌略旧,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发白,底下的香囊却收得很妥帖。
正厅尽头,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五六岁,肩膀很宽,背却弯了一点,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串青玉念珠,眼睛半阖,像在打盹。
念珠是旧玉,颗颗磨得圆滑。老人拇指在上头停了一停,旁边案上的茶盏冒着一缕薄薄的热气,盏盖没有盖严,露出一道缝。
赵馥灵跨进门槛那一刻,他没有睁眼。
她站定,福身:“顾老爷。”
“坐。”
声音不高,沙沙的,像旧绳子磨过木头。
她坐下。
赵馥兰也坐下,把帐册摊在膝上。
她特意将帐册放平,指尖压住纸页一角。纸页边上记着几笔新帐,她一路都在心里默背,眼下每一笔都像忽然长了腿,趁她不注意往别处跑。
老人还是没睁眼。
“韩老说,”他慢慢开口,“你的鼻子,不是书上学的。”
“是。”
“他还说,你年纪太小。”
“是。”
“他说,这两句,是同一件事。”顾长庚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深,像一口封了盖的老井。
他看人的时候,视线不急,却会在对方脸上停得足够久,让人自己想起方才有没有做错什么。赵馥兰把背挺得更直,帐册上的纸被她指腹压出一道浅痕。
“赵三小姐。”他说,“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
赵馥灵没有马上答。
她先闻。
老人身上的气味,很重。
龙脑的凉,沉香的润,是三十年浸在香料堆里养出来的身体。可是在这些底下,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药味。
很淡的一点,咳嗽药,混着蜜。
还有一股闷闷的酸。她自己熬夜时也闻过相似的味道,却不能只凭这一点就替别人断言。老人眼下的倦色和说两句便停一停的气息,才让她留了心。
赵馥灵垂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松开。她没把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茶,也没去看老人身旁的帕子,只将呼吸放得平稳,让鼻子把那几层味道分开。
她想到自己在铺子里招呼客人时,常有人一坐下就急着开口,话说得多,真正要问的却藏在袖子里。眼前这位顾老爷倒好,话很少,疲倦却从动作里漏了几分。她没有把猜想说破,只记住了。
“顾老爷,”她开口,“晚辈想请您,做一个买卖。”
“什么买卖?”
“我做油。”她说,“您做香料,我做精油。您有船,有仓,有人手。我有一个方子,譬如这回的蔷薇,一篮花,也只攒得一滴。”
赵馥兰指尖在帐册封面轻轻一敲,像给这句话落了个点。她的神情仍端正,眼睛却悄悄转向顾长庚,等他接下来怎么答。
“一篮花,一滴?”
“是。”
顾长庚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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