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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85、过了保存期限的药(第1/3页)
城东那条巷子,夜里比白天更窄。
白日里尚能容两人并肩而行,入夜后,两侧屋檐像往中间挪了几寸,连月光也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痕,落在青石板上。远处不知哪家门栓碰了一声,巷中便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衣料擦过袖口的轻响。
两边的墙,被月光照得发白,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压下来,把路面切成一块一块。赵馥灵走在中间,翠微跟在三步后面,手一直按在袖子里。
翠微步子走得稳,鞋底落地时几乎没声音。她身上穿了件深色窄袖衣,腰间束带收得俐落,袖口里藏着的手也始终没有挪开。赵馥灵看见过她做这个动作,通常代表她已经把周围的退路都算过一遍。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了一下。
一片枯叶从高处旋下来,落在她鞋尖旁。她没有踩上去,只微微偏了偏脚,任那叶子留在月光里。
树影最深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片黑影沉在老树盘曲的枝干下,轮廓被夜色收得很窄,连衣角也看不分明。
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可是风,刚好从他那边吹过来。
她的鼻腔微微一紧,肩头跟着松了些。那感觉像从门缝里摸到一块被夜露打湿的石头,凉意熟悉,还带着一点不肯服输的硬。
杜松。
干,冷,带着一点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倔强。
赵馥灵的脚步,顿了半息。
她没有转头,只是在经过树影的时候,把手轻轻往身侧一垂,指尖在袖口边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那动作短得连翠微也未必看清。翠微仍走在原来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只有肩线微不可察地沉了一沉。
树影里,什么也没有回应。
可是她知道,他看见了。
小馥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端正得像在呈上一份判词。
“主人,”小馥说,“那棵树底下的杜松,浓得像在树下生了根。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我猜,他今晚没吃饭。”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靠什么猜他没吃饭?”
小馥一本正经地答:“数据库里没有依靠杜松判断饮食的条目。这是我的推论,准确程度略低于茶杯占卜。”
她低头,把嘴角压下去。
翠微走在后面,听见她鼻间那一声极轻的气息,仍旧目不斜视。她大概早已学会,不必每回都问自家小姐在笑什么。小姐不开口,她便只留心四周的动静。
她迈进庙门。
***
庙门的木轴略有些涩,推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门内的地面收拾得干净,墙角放着一把扫帚,竹枝被绑得整齐,只有最外头几根微微翘起,像仍不服气地想去扫下一回。
庙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盏里的油添得不多,火苗贴着灯芯,照亮近处一小片桌面,再往上便被黑暗吞去。供桌漆色剥落,桌沿磨得发亮,像许多人曾在那里停过手。
正殿的神像,隐在黑暗里,只看得见半边轮廓。供桌上,那盘六块玫瑰花糕,换成了三个素馒头,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馒头的表皮微微发干,边缘还留着蒸笼布压出的细纹。她的视线从左到右走过一遍,没有在任何一个上头停得太久。
不是两排三列。
是一排三个。
赵馥灵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排法变了。是换了暗记,还是他们察觉包被动过?她还不能确定。
殿侧的小门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悟清站在门口,双手合十。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僧衣,衣襟平整,袖口落在手腕处,没有一丝多余的飘动。庙里的灯影照上他的脸,将眉间的纹路映得柔和了几分。
“施主来了。”
“师父。”
“请。”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矮桌,三只粗瓷杯,一壶刚煮开的茶。
水汽自壶口往上升,碰到低矮的屋梁便散开。桌边摆着一只木托盘,边角缺了一小块,像是用了许多年,谁也没舍得换。
孟远川坐在桌边。
他今天没有穿官袍,只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比在观香阁后堂那三回,矮了一截,也老了一截。
他的背仍挺着,肩上却有一点旧衣料撑不住的垂坠。木簪简单地别住花白的头发,鬓边几缕散发落下来,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总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国子监祭酒。
他抬头看见赵馥灵,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这间屋子里三只杯子各有些不同,一只杯沿缺了米粒大小的口,一只釉面发暗,另一只倒是完整。赵馥灵进门时,目光掠过它们,见桌边只留了三个位置。翠微守在门外,没有进来就坐。
悟清给三个杯子都斟了茶,在最后一个位置坐下。
热茶落进粗瓷杯中,声音沉沉的。悟清斟到最后一杯时,茶壶微微一偏,水线停在杯口下方,分寸拿得极稳。
“老衲先说一句。”他看着赵馥灵,声音很轻,“施主那天来,老衲说,鼻子很好。”
“师父还记得。”
“老衲是故意的。”
赵馥灵抬起头。
她放下刚端起的茶杯,看向悟清。
悟清的眼睛,很清,很静。
“老衲在这座庙里,二十年了。”他说,“替人发了二十年的平安香。”
赵馥灵的手,在桌下,轻轻收紧。
她手指抵住掌心,指节起了一点白。茶气在桌边浮散,屋里暖意仍薄,矮桌底下的地面透着夜里的凉。
悟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老衲发香,不拆。”他说,“但老衲,记人。”
“记人?”
“每一个来取香的人,什么味道,什么时辰,什么脚步。”悟清慢慢说,“老衲都记在心里。二十年,记了三百四十七个。”
屋里,忽然静了。
赵馥灵看着这个瘦削的老和尚。
他的僧衣袖口略有磨损,指甲修得干净,双手合拢时,掌心的薄茧露出一点。那不是坐在蒲团上什么也不做便会留下的痕迹。
他身上,那一道苦丁的旧痕,淡淡的,在茶烟里浮着。
“师父,”她轻声说,“您也曾经……”
“是。”悟清点头,“老衲年轻时,吃过。”
“吃了二十年。”
“后来呢?”
“后来,”悟清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老衲闻到一碗粥。”
***
这个故事,他讲得很短。
他说,他二十岁入了一个圈子,那里的人,个个沉静,个个明理,他们说,人的苦,都来自感觉。把感觉去掉,人就自由了。
他信了。
他吃苦丁,洗身子,断香料,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坐了十年,再十年。
他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
四十岁那年,他走过一条巷子,一个卖粥的老妇,把一碗热粥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一闻。
米香,热气,一点点咸菜的酸。
他站在街上,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笑着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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