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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113、宫宴(第1/3页)
承平二十年,正月十五,上元。
长安的雪在天黑前停了,宫墙的瓦脊仍积着薄薄一层白。入夜后,宫人穿行在廊下,衣角带起寒气,灯影便跟着在朱柱上轻轻摇晃。
含章殿里点了三百盏宫灯。灯是从江南运来的,每一盏都用薄绢糊成,绘着花鸟山水,从殿梁高低错落地垂下,光透过绢,晕成一片金红色的雾。
灯下人影往来,金钗与玉佩偶尔相碰,叮的一声,像远处有人用指尖敲了敲瓷盏。殿门外的风还带着冬日的硬,殿门内却暖得衣袖垂下来都懒洋洋的。
殿中央摆了十二只一人高的铜炉,炉里烧的不是往年的檀香,是土木香。
铜炉腹部铸着兽面,火光从兽口里透出来,映得青铜纹路一明一暗。每个炉旁都站着一名宫人,衣袖束得整整齐齐,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高高的炉口瞟,像怕里头的火会忽然探出头来点名。
这是礼部今年头一次的新例,说是“以静为上”,上元的祈福香改用厚重沉静的根香,取其“去浮躁、安心神”之意。提议的人是三皇子,皇帝只批了一个字:“准。”
礼部的文书说得四平八稳,仿佛只要写上“以静为上”,连最擅长吵闹的铜炉也会立刻学会安静。
***
进宫的那天午后,将军府西厢的窗全开着。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摆满脂粉的妆台上,也落在一只刚打开的描金漆盒上。那是林嫣留下的盒子,漆色褪了,金线却还亮着。
赵馥灵靠近妆台时,喉间微微一松。那股气息像冬日晒过的旧木柜,暖意藏在漆面里,停了一息,才辨出是旧漆的气味。
日光把盒盖上的金线照得细细发亮,盒中空出的位置仍留着淡淡的印痕。那印痕比金线浅,却比漆色更难褪去。
柳氏站在盒前,穿一身深紫的大袖衫,织金披帛从肩上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闪着细碎的光。她双手从盒里一件一件捧出东西:一支金累丝的钿头钗,钗头是一朵累丝牡丹,花蕊里嵌着一粒米粒大的珍珠;一枚点翠的华胜,翠羽蓝得发亮,边缘用极细的金丝勾出一圈云纹;还有一支步摇,三串小珍珠从金丝上垂下来,轻轻一碰就细细地响。
珠子落回掌心时,柳氏的手指放得很轻,像怕一不留神,连这些细小的声音也会被岁月收走。
“这是你娘的。”柳氏说,声音很轻,“她进府那年,我替她收着。”
赵馥灵坐在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她。
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那只打开的旧漆盒。日光越过窗棂,正落在盒沿,像替这一小方木漆添了一圈薄薄的金边。
柳氏没有叫丫鬟。她亲手拿起一把象牙梳,从赵馥灵的发根一寸一寸往下梳,动作很慢,梳到发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梳齿滑过发丝,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赵馥灵在镜中看见柳氏的眼睛垂着,睫毛上落了一线日光。
“十二年了,”她低声说,“我一直想替她,再梳一次头。”
镜子里,赵馥灵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想把心里那句话说得寻常些,舌尖却像碰到一颗太烫的糖,含着不动,吐出来又怕碎了。
发被盘成高高的望仙髻。钿头钗斜插在髻前,华胜压在髻侧,步摇插在发后,她微微一转头,三串珍珠就叮叮地碰在一起,像三颗小小的雨。
赵馥兰蹲在她脚边,一身石榴红的襦裙,满头珠翠,手里捏着一张极薄的金箔,咬着唇,拿一把小剪子剪了半天。
金箔在她指尖颤巍巍地亮着,剪子每落一下,赵馥兰便把眉头皱得更紧一分。她那副神情,倒像是在替一整座宫城修门锁。
“别动。”
赵馥灵立刻把下巴收住。她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眼珠却往镜子里转,想看看赵馥兰到底剪出了什么。
她拈起剪好的花钿,指尖蘸一点鱼胶,轻轻贴在赵馥灵的眉心。是一个极小的金色图案:一朵花,一把钥匙从花心穿过。
那把小钥匙歪了不到半分,赵馥灵望着镜中眉心,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扇被精心装饰过的门。门上有花,门心有锁,至于钥匙开不开得动,还得看今晚谁来试。
赵馥兰退后一步,歪头看了看,耳珰晃了两下。“还行。勉强配得上本小姐的手艺。”
赵馥灵用眼神问她,那个“勉强”究竟是给花钿,还是给她。
赵馥兰把剪子往妆台上一放,神色端正得像刚完成一件足以留名的功绩。她的耳珰又晃了一下,替她把那点得意说得清清楚楚。
翠微在后面默默捧来衣裳。一件云霞色的大袖衫,月白渐染烟紫,袖口用金线绣着一圈折枝海棠;裙是水蓝的蜀锦,十二幅,走起来如一池秋水;银泥披帛薄如蝉翼,绕过肩头轻轻垂下。裙腰上系一串白玉禁步,压着裙角。最后是一对珍珠耳珰,坠在耳下。
翠微把衣裳一件件放妥,又将赵馥兰剪剩的金箔收进小匣。她看了看桌上的剪子,顺手把剪子也收了。
赵馥兰低头瞧见,问:“剪子也要收?”
翠微面无表情地答:“姑娘方才剪了半天,奴婢怕它等会儿再剪出一朵花来。”
赵馥兰张了张口,想替自己的手艺辩解,最后只把下巴抬高了一点。那点高度不足以让她看起来更有道理,倒让耳珰多晃了两下。
柳氏没有让人往她脸上扑厚粉。只用指腹蘸一点胭脂,在她两边眼角轻轻化开,淡得像哭过又擦干的那一点红;再拿最细的眉笔,在眼尾往上带了半分。灯一照,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两汪刚化开的春水。
胭脂盒合上时,发出一声轻轻的碰响。柳氏把它放回妆台角落,指尖在盒盖上停了片刻,才替赵馥灵整理衣领。
镜中的人,高髻,金钗,翠羽,珍珠,眉心一朵金色的小花,脸却干干净净,所有的光都落在眼睛里。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从前那张脸常被旁人看成一张需要解谜的纸。如今金钗珍珠都替她添上了许多笔画,最难读的那一行,仍藏在眼睛里。
衣裳熏着柳氏亲手调的安息香,发油里是淡淡的桂花,手腕内侧点了乳香,袖口深处藏着那只旧香囊。
几层气息都收得妥帖,像衣裳里缝着一个不肯出声的小小心事。她指尖碰到袖口时,那只香囊隔着布料轻轻抵住她的手腕。
“像吗?”柳氏轻声问。
“像谁?”
柳氏没有回答,只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微发抖。
***
赵馥灵进殿的时候,鼻子里像被人塞了一整团棉花。
她的鼻腔先是一紧,连呼吸也短了半分。
不是气味太浓,是太厚。土木香的苦、沉、涩,带一点樟脑般的凉,像一层一层湿透了的灰布从殿梁上垂下来,把整座大殿裹得密不透风。
殿里暖意从脚下升起,袖口里的指尖却慢慢发凉。她把下巴略略收起,让呼吸落得浅一些,眼睛沿着近处的铜炉往远处的御阶移动。
可是殿里光彩夺目。三百盏宫灯的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灰烟,落在命妇头上的金冠、嫔妃发间的点翠、宫女腕上的跳脱、百官腰间的金鱼袋上,在烟里碎成千万点细碎的光。越亮的地方,越看不清楚。
金冠上的珠子一转,便映出一点碎光;金鱼袋的边角微微晃动,像一尾被困在灯影里的小鱼。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衣冠齐整,连影子也像受过礼部管束。
武将的行列里,赵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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