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145、运河往南(第2/3页)
然后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来,一个,两个,十几个,连操舵的老把式都敲了敲船舷,咚咚咚,像在给他打拍子。
掌声并不整齐,有人拍得响,有人还忙着扶住腰间的绳索,只能用指节敲船板。顾泽站在那里,面前的册子被风掀起一角,他赶紧压住,总算把最后一行也保在掌心底下。
顾泽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双手抱着册子,鞠了一个很深很深的躬。
赵馥灵站在后甲板,帷帽下的肩膀抖个不停。
她把披风的领口拉高了一点,试图把笑声也一并收进去。顾泽越是板起脸,她越觉得那本册子正在替他把刚才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尤其是“烟”。
小馥淡淡地说:
“这份誓词,船还没走远,就念给全船听了。”
她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我建议他,加一条第四:不辜负船上每一个憋笑的人。”
她终于把脸整个埋进披风的领子里。
***
顾泽从船头下来时,仍把册子抱在胸前。他一路走得端端正正,遇到船工便点头,仿佛方才的誓词只是途中一段寻常的记录。
他回到案边,把册子放下,仔细掀开封面,先在那个“烟”字上停了一会儿。随后他取出笔,将“风”字重新写在旁边,写完还特意端详了一番,神情十分慎重。
赵馥灵从他身旁经过时,听见他低声念道:“烟是烟,风是风。”顾泽念得比刚才还认真,像是这句话也必须正式收入第一册。
***
进了黄河那天下午,船在水上缓缓行着。
船侧的水纹一层层往后推,偶尔有细小的浪头打在木板上,发出短促的啪声。天色亮得很,风里带着潮湿的凉意,甲板边几个船工把粗瓷碗放在脚旁,怕碗口被吹进尘土,便用掌心半遮着。
两岸是麦田,一片连着一片,麦穗泛了黄,在风里起伏,像一匹很长很长的金色的绢。岸边的垂柳,刚刚抽完最后一批新绿,柳绵从枝头飘下来,一团团,一丝丝,像雪,却是暖的。
柳绵有几团落在船上的绳索间,船工伸手拨开,手背便沾上一小片白絮。有人把它捻下来,放到碗沿上,才一转头,另一团又落在肩头。那人索性拍了拍衣裳,柳絮反倒飘上鼻尖,惹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赵馥灵坐在船头的矮凳上,把帷帽的垂纱掀起一边。
面前,围着六七个船工,有年轻的,有年长的,脸都晒得黑红,手里捧着各自的粗瓷碗。
最靠近她的那个年轻船工把碗端得很稳,眼神却落在桶上,显然不太确定这件事该从哪里开始。老船工则把碗放到一旁,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等着她吩咐。
“各位,”她说,“今天我教你们一件小事。”
“王妃请说!”
几个人答得整齐,说完又彼此看看,似乎担心自己答得太大声,会把那件“小事”吓跑。
“闻水。”
她从船舷边,放下一只小木桶,打了半桶水上来,递给最前面的老船工。
木桶底部滴下的水珠沿着木纹往下滑,落到甲板上,散开一小片深色。老船工接过桶时,手指在桶沿摸了一下,先试了试分量,才将脸凑近。
“您闻闻看。”
老船工一脸茫然,低头凑近,鼻子在桶口停了一息。
“土腥。”他说,“黄河水,本来就这味。”
“对。”
赵馥灵点点头,没有急着往下说。那名老船工抬眼看她,似乎在等她指出对错,旁边几个人也把桶口让出一点,轮流凑近去嗅。
有人吸得太深,立刻皱起眉头,退开半步。另一个人看见他退,自己便吸得格外小心,结果只闻见木桶的湿木气,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隔天,船转进汴河,她又让人打了一桶上来,水色略清。
沿岸的景物随河道转了方向,船工忙着调整绳索,两名年轻人抬来木桶,桶身碰着船舷,咚的一声。赵馥灵接过来,低头看了片刻,桶面映着摇晃的天光。
“这一桶呢?”
年轻的船工闻了闻:“有一点……草。”
“再闻。”
他又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桶沿,身后的人忍不住往后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还有……木头。”
“你辨到的是草木气。”她点头,“这一桶取自汴河,可桶本身也有木头味。下回换干净瓷碗,和同一处留的水比一比,别把器皿的味道算进河里。”
船工们互相对视,眼睛里慢慢亮起来。
有人把手里的碗放下,低头又嗅了一次,像是要把方才那点草与木头分开记住。另一个老船工伸手指了指水面,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眉头却舒展开来。
“再往南呢?”一个小伙子忍不住问。
“我从前记过一些南方水气,”赵馥灵说,“有的带一点甜意,也带腥气。但每一处不同,不能只按南北分。”
“甜,还腥?”
年轻船工的眉毛抬高了,手里的碗还停在半空。旁边几人望向她,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把“甜”字放进水里试一试。
“我是说,闻起来有一点像煮过的米汤,又有一点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鱼。”她比划着,“是拿熟悉的东西记气味,不是叫你们尝河水。水草、河泥、岸上的东西,都可能混进这一口气里,得分开看。”
老船工若有所思,嘴里喃喃了一遍:“甜腥,甜腥……”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似乎想起了许多年前走过的河道。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粗糙的指节擦过瓷面,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老伙计,你撑了三十年船,”旁边一个人笑道,“你怎么没闻出来?”
“我闻了,”老船工说,“我只是一直以为,那是鱼的味道。”
大伙儿都笑起来。
那名年轻船工也笑,赶忙把碗放回脚边,免得笑得手一晃,把水泼到同伴的鞋上。有人拍了拍老船工的肩,老船工没躲,只把碗往身边挪了挪,嘴上仍嘀咕着:“河里的鱼,也不能全怪我。”
赵馥灵看着这一圈阳光下的脸,心里忽然轻轻一暖。
暖意从胸口往上漫了一点,她握着桶沿的手也松了些。她看见几个人还在低声说“甜腥”,有人用指头沾了水,凑近嗅一嗅,仿佛第一次发现自己每日经过的河水也有话可说。
她想起那个卖菜的妇人,想起西市口开胭脂铺的赭衣妇人,想起每一个,在课堂上说出“我手上的味道,是我娘做的腌萝卜”的人。
那些人说起自己的气味时,往往先低头看看手,像是怕那点平常的味道不够体面。等话出口了,脸上才会慢慢有光,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段寻常日子,而是一件只有自己记得的珍贵物事。
识香,不是一个人天生的鼻子。
是记得。
***
又过了几日,船到汴京。
船还未靠稳,岸上已有不少人来回走动。远处几根旗幡被风鼓起来,旗面一翻一落,把码头上交错的人影切成几片。船工将缆绳往岸边抛去,绳圈落在木桩上,发出沉沉一声。
这是官船南下路上第一个大码头。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两岸是密密麻麻的仓栈与商铺,旗幡林立,叫卖声震天,空气里飘着炒栗子、桂花糕、刚出炉的胡饼、酒糟、茶叶、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收藏哇叽文学 waji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