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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146、扬州的街味(第1/3页)
五月初二,辰时,官船靠岸。
船身挨上岸石时,先传来一声沉沉的碰撞,接着木板吱呀一响,岸上的缆绳被人拉紧。赵馥灵扶住船舷,袖口被风掀起一角,指尖沾了些潮气。
扬州码头比她想的更大,也更白。
岸边堆着一座座小山,不是土,不是石,是盐。一包一包的粗布麻袋,叠得高过屋檐,布面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白霜,日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挑夫们赤着上身,肩上搭一条白布,腰弯得像一张弓,扛着盐包,在跳板上一步一步走,汗水顺着背脊流下来,滴在木板上,立刻干成一圈白痕。
岸边的木桩被船索磨得发亮,几只麻雀落在盐袋顶上,啄了两下,嫌那层白霜不合胃口,扑着翅膀飞走。搬运的人一声接一声地喊号子,声音从码头这头推到那头,连停在河边的乌篷船也跟着微微晃动。
赵馥灵站在船头,帷帽的轻纱被河风吹起。
她今天穿的是月白的窄袖襦裙,领口绣着小小的钥匙花纹,外头罩一件浅水蓝的薄披风,发上簪着一支银钿,腰间垂着那只靛蓝旧香囊。
她把披风的系带拢好,免得它被风扯去和岸上的旗幡打招呼。码头人来人往,谁都走得快,只有她在这片嘈杂里站得很稳,像先把脚下这块木板记住,再决定要往哪里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
水,潮湿的木头,鱼。风把盐袋上的细粉卷过来,唇边沾了一点咸。
她鼻翼微微发紧,舌根也泛起一点干涩。那股沉在诸多气息底下的苦味,像药柜角落里一包晒过又受潮的树皮,最后才清楚地浮上来,落进她熟悉的辨认里。
在这些气味之间,钻出一缕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苦,涩,带着树脂气。
没药。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轻嗅了一口迎面吹来的风。
岸上的人从她面前穿过,肩挑的扁担一高一低,货筐里露出半截草绳。她没有急着辨人,只分辨随风到达鼻端的气息。远处的招牌看不清,这些香气究竟出自哪一间铺子,她也还不知道。
没药。
从街角飘来,从仓栈的缝隙飘来,从远处一排排挂着幌子的铺面里飘来。浓淡不同,层次不同,像一首被很多人用不同嗓门唱的歌。
“小馥。”
“在。”
她看着那一排仓栈,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收。
“这座城,”她在心里说,“满街都是没药。”
脑子里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岸上的号子恰好停了,扁担碰上木框,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随即远处有人喊了一句让路,嘈杂又涨回来。
“那么,”小馥慢吞吞地说,“满城都是嫌疑犯。”
“……”
“我建议您全抓。”
她用指节抵住下唇,努力不让嘴角动。
旁边一名挑夫从跳板上走过,扁担两头的盐包晃了晃,离她的帷帽只差半尺。她往后退开一步,让出路来,心里把小馥那句建议仔细放好,决定把这句胡闹留在脑子里,免得衙门真以为她是来抓全城的。
***
扬州知府带着一班官员,在码头上等了一个时辰。
他们列在岸边,衣袍的颜色从深到浅排开,袖口被河风吹得偶尔一扬。码头前头有人敲锣,后头有人捧着文书,忙得每个人都像刚接到一桩不能耽搁的大事。只有一只蹲在石阶边的白鹭,对这阵仗兴致缺缺,低头梳了梳翅膀。
锣鼓、旗幡、跪拜、致词,一样不少,郑君珩穿着深紫的亲王朝服,金鱼袋垂在腰侧,神色平静地一一应付,偶尔点头,偶尔说两句。
赵馥灵在他身后三步,微微屈膝行了礼,便退到一旁。
她不习惯被一排官员盯着看。
那些目光有的落在她的帷帽上,有的落在她腰间的旧香囊上,还有一双似乎很想弄明白她为何站在这里。赵馥灵把手放在袖中,指尖摸到香囊边缘的一道旧缝线,悄悄数着官员们说完一段话后换气的空当。
终于,人群散去一半,郑君珩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先去盐运司,晚上回驿馆。”
“好。”
“你呢?”
“我去逛街。”
他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我查钱,你查香。”
“各破各的。”她说。
“别走远。”
“带了三个人。”
“哪三个?”
她回头。
翠微站在她身后,一身深青短襦,手按在袖里,面无表情。
那副神情端正得很,仿佛她不是来逛街,而是奉命看守整条街的屋檐、石板和所有可疑的板凳。
赵馥兰站在翠微旁边,扛着一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帐箱,脸憋得通红,嘴里小声念:“我是来管帐的,不是来扛帐的。”
她挪了一下肩膀,帐箱跟着往另一边滑,翠微伸手替她扶正,手势俐落,脸上仍旧没有一点表情。赵馥兰瞧瞧帐箱,又瞧瞧翠微,像在衡量自己究竟是请了一名护卫,还是请了一座会伸手的架子。
顾泽站在最后,抱着他的“随行记录”,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嘴里已经开始低声念:“五月初二,辰时,天晴,扬州码头,盐山一座,挑夫百余人,空气……”
“顾泽。”
“在!”
“你的记录,”郑君珩淡淡地说,“写‘空气有盐味’就好。”
顾泽愣了一息:“可是掌事说,盐没有味道。”
郑君珩看了赵馥灵一眼。
赵馥灵:“他说得对。”
“那我写什么?”顾泽眨眼。
“写‘空气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盐’。”
顾泽的眼睛瞬间亮了:“这句好!”他低头刷刷刷地写,写完又抬头,困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郑君珩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顾泽捧着记录,眉头皱成一个小结,显然正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赵馥兰看了看他的本子,又看了看那只帐箱,叹了一口气:“若你再记一笔‘帐箱重于道理’,我也不会反对。”
顾泽低头翻纸,认真地问:“这句要记在哪一栏?”
***
扬州的街,是一条一条水做的。
石板路两边,临河的屋檐下挂着一盏一盏红灯笼,河上漂着画舫、乌篷船、卖菜的小船,船头坐着的妇人用长竹竿撑着,一边撑一边吆喝,声音软软的,带着水汽。
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片,沿着船身滑过。窗子里有人伸出手收衣裳,河岸旁的茶摊支起一面小布旗,旗角拍着竹竿,发出轻轻的啪声。石板缝里长着几点青苔,鞋底踩过时微微一滑,赵馥兰立刻把帐箱抱得更紧,仿佛那箱子一旦落水,帐目便会游去做鱼。
拱桥一座连着一座,桥洞下是青青的水,水面映著白墙黑瓦,映着垂柳,映着天。
他们沿着河走。
翠微走在靠河的一侧,替赵馥灵隔开擦肩而过的人流。顾泽跟在后面,走几步便低头记一笔,差点把一块石阶也当成值得记录的景物。赵馥兰几次想把帐箱换到另一边,箱角每回都恰好撞上她的膝头,于是只得抱得更牢。
没走几步,赵馥兰就停下来了。
她停得太突然,顾泽差点一头撞上帐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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