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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胡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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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叔,我找到他们换药的地方了。”

    她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胸口短短一滞,指尖的温度像被碗壁吸走。

    “换药?”

    “我问他,换什么药,换给谁,谁换。他说,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火盆里的红光映着他的眼底,帐顶垂下的影子微微晃动。赵馥灵等着,没把自己的猜测放进去,任那句话留在原处。

    “什么事?”

    “他们留记号。”胡十二的声音低下去,“圆里一横。”

    郑君珩手里的碗,微微一震。

    那一下很轻,酒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碰上碗壁,又慢慢散了。

    “在哪里?”

    “驿站墙上一个,互市的商队帐篷上一个,还有一个,”胡十二停了停,“他没说。他说,等他确认了,再告诉我。”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火盆边缘,炭灰压着一粒未熄的红。那个记号有了两处去向,第三处仍悬在话里,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他去确认,就没回来。”

    “第三天,在驿站外的沟里,找到的。”

    “那年冬天,军中验过,”郑君珩接了一句,声音没有起伏,“结论是,酒后失足,冻死在沟底。”

    “他不太能喝。”胡十二说。

    “我知道。”

    “他那晚,只喝了两碗。老子数着的。”

    胡十二说这句话时,拇指在空碗边缘摩挲了一下。那碗不知何时已被他喝空,碗底只留着一点湿痕。

    独眼的老人把空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到地上。

    “驿站那堵墙,老子后来,再没敢去。”

    帐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帐外风吹过旗杆时,绳子打在杆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叩门。

    赵馥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酒。

    酒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她望着那层油花,拇指抵着碗身,没有把碗放下。

    “您当时,为什么没有说?”

    “说给谁听?”

    胡十二的独眼,终于抬起来,看着她。

    他眼中的火光不再像一粒黑豆,倒像一扇被人关了多年的门,门缝里仍有一线亮。

    “营里上上下下,谁都比老子说话有分量。我一个老斥候,跑到帅帐去说,有人在换药,圆里一横。谁信?”

    他缓缓摇头。

    “杜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胡叔,要是我回不来,你别急着说。等一个能闻得出来的人。”

    他的独眼,看着她。

    赵馥灵肩背挺住,碗沿上的手指停在原处。火盆中一截炭被灰盖住,红色缩成一点,还没有熄。

    “今早,我在校场看见了。”

    赵馥灵的指尖,轻轻扣住了碗沿。

    她想起白日里轮着领盒的人,一个个小心地辨气息。她当时只顾着教,没想到有人也在旁边观察她。

    “您怎么知道,我闻得出来?”

    “老子这只眼,”胡十二说,“瞎了十八年,可闻过的人,没有看错过。”

    他说完,伸手,从怀里摸出另一只小布袋,倒出一些干枯的、细细的草梗,丢进火盆。

    草梗落在炭上,先卷起一点焦边,随后才慢慢升起一缕烟。赵馥灵鼻腔微微发紧,胸口也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那股气息像冬天走进一片结了霜的林子,鞋底碾碎枯枝时,冷意从地面一路往上爬,杜松的苦味这才落进呼吸里。

    杜松。

    苦涩的烟,一缕缕升起来,带着寒冬林子的味道。

    胡十二望着那缕烟,没有伸手去拨。她能听见干草在火里细细作响,像一封信被放在灯下,纸边正一点点卷起来。

    “他还留了一样东西,”胡十二说,“在我这儿。”

    郑君珩的身子,微微前倾。

    “给我们。”

    “现在不给。”

    胡十二说得干脆,手掌压在膝头,没看郑君珩,也没看赵馥灵。

    “为什么?”

    胡十二两手放在膝上,拇指轻轻抵住另一只手的指节。他看着火,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那孩子说,拿到这样东西的人,活不长。老子老了,死不死都一样。王妃还年轻。”

    赵馥灵望着他手边的空碗,心里那句“可您也不能总替它守着”到了唇边,又被她按住。眼前这个老人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劝说未必能改变什么,至少不能替他把那段年月说轻。

    “您留着,”赵馥灵说,“就不危险吗?”

    “危险。”

    “那就给我,我替您留。”

    “不给。”

    “为什么?”

    胡十二笑了。

    笑得很淡,很轻。他低头抚平膝上那一角旧衣,没有避开她的眼睛。赵馥灵这才发觉,自己还捧着那碗凉酒,碗底贴着掌心,冷得很实在。

    “因为老子要等着,”他说,“看看你能不能,把杜成查完。”

    “查完了,我自然给。”

    “查不完呢?”

    胡十二将手边的火石袋拢进掌心。那个草绳结被他的拇指按住,再没有动。

    “查不完,”他说,“老子就带进棺材。”

    赵馥灵看着他,半晌,没有再劝。

    她低头,把那碗已经凉透的酒,端起来,一口喝了。

    这一次,没有咳嗽。

    ***

    散掉的酒气留在唇齿间,苦意还没散,帐外的风便先一步把夜色送了进来。赵馥灵把碗放回原处,陶碗碰上地面,声音比先前轻得多。

    翠微听见帘子响,伸手替她掀开一角。她仍站在原地,抱刀的姿势没有变,只有刀鞘上沾着一层细沙。

    夜深了,风声压过了营里所有的声音。

    她和郑君珩并肩走出帐子,月亮被云遮住,天地一片青黑。

    走出几步后,赵馥灵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的火光从缝隙透出来,薄薄一线,照着门边那块磨秃的羊皮。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催他,只将刚才出帐时重新披好的斗篷往上拢了拢。夜里的寒气沿着衣襟钻进来,贴在腕骨上,跟刚才那口冷掉的酒一样实在。

    走了很长一段路,穿过一排马厩,他才忽然停下来。

    马厩里有匹马动了动,蹄子在地上踏了一下,草料簌簌落下。两人的身影被黑暗吞去大半,营中远处的火把只照到鞋边,断断续续地跟着。

    “那孩子,”他看着前方的黑暗,“死前一夜,我还在营里。我们吃过同一锅饭。”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哑。

    她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没有说“别自责”。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用力,捏了一下。

    他的手掌很冷,指节上的裂口,硌着她的手心。

    她掌心里那点疼意很清楚,便没有松开。夜风从马厩间穿过,吹动他袖口,也吹动她的斗篷下摆。

    过了很久,他的手指,慢慢地,回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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