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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香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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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五午后,她为请蕃长出堂作证,又来到蕃坊。茶棚在巷子中段的一棵老榕树底下。

    巷道窄,两旁的屋檐伸出来,将午后的日光切成长条,落在青石板上。有人从茶棚旁挑着担子经过,担铃一晃,叮的一声,很快又被人声吞了回去。赵馥灵沿着巷子走来,鞋底沾了点潮湿的泥,走到榕树影里时,才觉出日头落在肩上的暖意淡了些。

    榕树的气根垂下来,一条一条,在风里轻轻荡,像无数只细瘦的手。树下摆着十几张矮桌,桌上放的不是茶盏,是棋盘。

    气根垂得最低的一条,正巧晃在一张桌子上方。有个围观的蕃人抬手拨开它,气根立刻慢悠悠地荡回来,挨上他的肩。他再拨,它再回,两番之后,那人索性往旁边挪了半步,周围便有人笑他连一条树根都劝不住。

    棋盘是方的,木头做的,被摩挲得发亮,纵横各九道线,线与线的交叉处,嵌着一粒小小的铜钉。

    棋盘边角磨得圆滑,钉身则被许多手指擦得发暗,唯有正中一点,还映着天光。矮桌旁散着几只棋盒,盒盖开着,里头的棋子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尽相同。每一张桌前都有人坐着,有人捻着棋子慢慢转,有人用指腹沿着木线摸了一圈,神情比看账簿还认真。

    棋子,不是黑白。

    是香。

    一块块切成指头大小的香木与香料:沉香,色深褐,纹路像水波;檀香,色淡黄,断面泛着蜜;一种泛着灰白的小块,是龙涎;还有一种半透明的、像琥珀的,是乳香。

    小块香料各自安放在棋盒里,棋盒旁还搁着一方小布,供人拭手。有人落子前先用布擦了擦指尖,另有人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把手缩回袖中,像是觉得这一局还没开始,自己已经输在不够讲究。

    旁边另一张桌上,摆的是两种不是香的东西:象牙,磨得温润如玉;犀角,色泽深黑,剖面透亮。

    几名年轻人围着那张桌,讨论哪一块棋子该走得更快,谈到最后,桌上两枚象牙仍停在原处,倒是其中一人把袖口挽了三回,仿佛挽得高些,棋艺也能跟着长一寸。

    赵馥灵站在榕树底下,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沿棋盘上的细线慢慢移动,先看见铜钉,再看棋子,又落到那些围观者的手上。捏子、转子、落子,动作都很轻,却看得出不是初学。她不急着开口,任风从树影间穿过,拂过额前的碎发。

    没有车,没有马,只用象牙、犀角、沉香、檀香几块,在棋局上两两相移。

    棋子挪动的声音极细,木头轻轻相碰,偶尔带出一声短促的叩响。有人落下一块香木后便收回手,坐在对面的人则盯着盘面,指节抵住下巴,久久不动。这里的人似乎都懂得,棋子不必多,能让人坐不住的才算本事。

    这种棋,在长安,她只在旧书的边角上读到过一句。

    旧书的那一句,当时只占了半行。她那时翻页翻得快,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一棵老榕树下,对着满桌香棋发愣。赵馥灵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说,读书时要是早知道这行字能换一场棋局,她当年至少会把边角也看仔细一点。

    ***

    “这是我自己的规矩。”蕃长站在棋盘边,指着桌上的棋局,语气平静,“想请我亲自去堂上替你担一句话,先在棋盘上赢我一局。不是全蕃坊,也不是衙门的规矩。”

    他说话时,周围的人都收住了声音,只有榕树上的叶子还在微微摩擦。蕃长穿着深色长袍,衣襟整齐,袖口垂得笔直,站在棋盘旁时,连桌边那些散乱的棋盒都显得安分了些。

    “为什么?”赵馥兰问。

    “因为,”蕃长淡淡道,“一句话牵动别人的得失,我想先看看你如何认规矩、如何求证。但我亲眼见过什么,输赢都不能把它改了。”

    他没有提高嗓音,说完后也没有特意看向谁。桌边的人却都听得明白,方才那点零碎闲谈就此止住,连捻棋子的手也停了下来。赵馥灵看着他,明白这不是一场单纯为了消磨午后的棋。

    赵馥灵点头:“我接。”

    “且慢。”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轻轻按在棋盘的边缘。

    那只手按得很稳,袖口却沾了一点鸟笼的灰。赵馥灵转过头,顾泽已经站到她身旁,神情端正得像是刚接下一桩关乎家国的大事。

    顾泽站在那里,袖子挽到手肘,鸟笼搁在脚边,鹦鹉正在笼里,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他。

    鹦鹉歪着脑袋,爪子扣住笼条,目光在顾泽与棋盘之间来回打量。它那份从容,倒像是早已看过许多输家,知道再过片刻,眼前便会多一个。

    “掌事,”顾泽郑重说,“这种事,应该由记录官先试一试。”

    他说得十分沉着,还把背挺直了一点。旁边有人低声问同伴,记录官是不是专门替人试棋的官名;同伴想了想,说自己在蕃坊住了多年,也没听过这一职。

    “试什么?”

    “试深浅。”顾泽很严肃,“万一蕃长的规矩有陷阱,我可以先替您探探路。”

    赵馥兰面无表情:“你会下?”

    “不会。”顾泽诚实,“但是,我读过三本棋谱。”

    “哪三本?”

    “一本围棋的,一本象棋的,还有一本……”顾泽想了想,“不记得棋名,封面上有一只猫。”

    鹦鹉忽然把喙粘贴笼条,喀地啄了一下。顾泽偏头看它,似乎盼着它能替自己补上那本书的名字。鹦鹉只把头转开,显然不肯为一个忘了封面以外内容的人作证。

    蕃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抬了抬手,向旁边一指:

    “那就,请这位小朋友,陪你下。”

    ***

    “小朋友”,是一个八岁的女孩。

    她从矮桌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块小小的木片。她先看看顾泽,又看看棋盘,像是拿不准眼前这位叔叔究竟是来下棋,还是来替大人搬棋盒。

    她从榕树后面钻出来,穿一身鲜红的小褂,赤着脚,两条辫子上各系一颗小铜铃,一走路,丁丁当当响。她的牙掉了一颗,笑起来,缺了一个黑洞。

    她脚底踩过青石,跑得轻快,铜铃便一路叮叮地替她报信。顾泽低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子还挽在手肘,气势倒像真准备替人探路,只是探路的对手看起来比路还矮。

    她爬上矮凳,两条腿悬着,两只小手撑着桌沿,认真打量顾泽。

    顾泽也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两人隔着棋盘互相端详,一个像在估量棋路,一个像在估量这位叔叔大概能输几步。

    “叔叔,”她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你先走。”

    顾泽端端正正坐下,深吸一口气,从棋盒里捏起一块沉香,放在棋盘中央,慢慢,推出一格。

    他落子后,手便收回膝上,神情凝重,还特意盯着棋盘看了片刻。那姿势沉着得几乎使人相信,他刚才推出去的不是一块棋子,而是整场对弈的胜负。

    小女孩扫了一眼他落子的地方。

    她随手拿起一块檀香,轻轻一放。

    “吃。”

    顾泽愣了愣:“这就吃了?”

    “你的沉香,”小女孩指着棋盘,用小手比划,“被我的檀香,压住了。”

    “为什么檀香能压沉香?”

    “因为你走歪了。”

    顾泽低头看。

    他的那块沉香,离铜钉,偏了半寸。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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