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297、玻璃坊(第2/2页)
一样的节奏,像一个人,用一个学来的调子,在说一段熟悉的话。
赵馥灵的手,停在半空。
翠微听了警告,退到空路外侧,顺手把苏木拦在身前。孩子也把手背好,慢了半拍,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差点犯规。
“对不起。”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快速地,在她脸上掠过,落在她手边的两只瓶上,停了一息。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要什么?”她问。
“我们是……”
“买瓶,还是看瓶?”
“看。”
“看,不收钱。”那个人低下头,把铁管从窑口抽出来,在手里,轻轻转了一转,“但是,不许碰。”
她转身,朝窑里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沉了一沉。
“你们来的不是时候。”
“怎么说?”
“今天的火,”她说,“不太好。”
她说完便停了下来,视线落回窑口,眉间的细纹被火光照得很淡。铁管在她掌中缓缓转动,金红的光一圈圈掠过她手背上的旧痕。
赵馥灵没有追问。她只把手从那只瓶旁收回,指尖在膝头轻轻合拢,任那句“不太好”留在空气里。
***
她没有再理会她们。
她走到窑口前,面对那一团通红的光,深吸了一口气。
铁管的另一端,一团金红色的东西,在管口,缓缓地、缓缓地,转着。
像一滴巨大的、浓稠的蜜。
赵馥灵第一次,看见玻璃还活着的样子。
它在光里,慢慢转,慢慢拉,慢慢往下坠,又随那双满是疤痕的手转动长管,稳稳地收回中间;手始终没有碰上烧红的玻璃。
火光映在露台上,几只已成形的瓶也有了微微颤动的影子。那人脚下踩着一层细灰,转动铁管时手肘贴得很近,动作不见半点多余。
那个人把铁管横在窑口边的铁架上,抬起头,鼓起腮帮子。
吹。
没有声音。
只有一个极轻极轻的气息,从她唇间,顺着铁管,钻进了那团通红的光里。
那团东西,像一个刚醒来的生命,轻轻地、轻轻地,涨了起来。
先是一颗小小的圆。
再是一个鼓鼓的泡。
再是一个,薄薄的、透明的、颤颤巍巍的、金红色的球。
她不时把玻璃送回窑口补热,再转动铁管,将鼓起的瓶身贴向沾湿的平木板。
木头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玻璃球被压出一个平整的面。
转九十度。
再压。
再转。
再压。
一个圆,在那双手底下,被一点一点,揉成了一个方。
赵馥灵看呆了。
不是因为这手艺多么惊人。
而是因为,她认得这个动作。
那种不疾不徐的转,那种吹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瞇成一条缝的神情,那种把一件东西,从一团混沌,一点一点,捏成它该有的形状的耐心。
露台上的光线静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铁管旋转的轨迹上,指腹无声地摩挲着膝头,仿佛那里也留着某段旧日的触感。
二〇三〇年,在她的工作室里,那一夜,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站在长桌前,戴着手套,转着玻璃棒。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把那个转玻璃棒的片段,在心里说给小馥听。小馥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
“主人,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
赵馥灵眼睫微垂,胸口仍有些起伏。她没有催促,只将膝头的手慢慢摊开,掌心里一道被指甲压出的浅痕,正一点点淡去。
“你也认得这手法?”她在心里问。
“我收到的是您刚才回想的片段。”小馥说,“不是眼前这人的图像,不能替您认人。”
那句回答落下后,小馥便不再出声。窑里的火光映在地面,随着铁管转动,明暗一寸寸游移。
***
那团金红色的玻璃,渐渐暗下去。
从耀眼的橙,变成沉静的橘,再变成透明的、带着一点浅碧的青。
一只长方形的瓶,在铁管尽头,成形了。
那个人用另一根端头带热玻璃的实心长杆,接住瓶底,才将瓶从吹管上分开。她一面补热,一面用夹具收好瓶颈、整圆瓶口,最后才从底杆卸下,用长夹移到窑侧预热过的陶盆里。
盆里,不是水。
是灰。
细细的、预先烘热的、白色的草木灰。陶盆在侧窑里保温,盆沿只拉到窑门附近,没有搬到海风里。
她把瓶子,一点一点,埋进去。
先埋底,再拢住瓶身,连瓶口周围也挡好。
她用长柄小铲把灰轻轻拢平,像给一个孩子掖被角,再将陶盆推回侧窑,慢慢收住窑口。
“为什么埋起来?”赵馥灵忍不住问。
那个人头也不回。
“冷得太快,”她说,“会裂。”
“多久?”
“先在这里养着,再慢慢退火。照这只的厚薄,得等到明早,还要看火候。”
“这样,”赵馥灵说,“就不会裂?”
“也有裂的。”她看了眼窑门,“所以每一步,都不能省。”
那个人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玻璃,是急不得的。”
“你急它,它就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
她停住了。
没有说完。
她转过头,终于,第一次,正正地看向赵馥灵。
不是掠过,也不是试探。
是完完整整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赵馥灵的脸,慢慢移到她腰间那只靛蓝的香囊,又移到她手边那只隔布放在低石板上的、海上来的玻璃瓶。两枚玉鹤仍藏在腰带内侧,没有露出来。
赵馥灵看她望着瓶口,便把同囊收着的干绢小包展开。
原封早在长安开过,蜡片一直另存。广州那次加的红蜡封在匣外,并没有重熔这一枚旧印。
那个人的目光,停在干绢上。
褪了色的原印蜡片上,压着一个小小的记号。
一笔。
起笔轻,往里弯,收笔重。
那个人手里的夹子,掉在了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钝钝的闷响。
她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窑里的火。
“你们……”
“从哪里,”她一字一顿地问,“拿到这个的?”
【请收藏哇叽文学 waji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