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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336、定谳(第1/3页)
皇帝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殿中无人敢挪动半步,连捧着笏板的手都收得极稳。远处有官袍的袖角轻轻擦过金砖,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叫人想起雪落在瓦上的动静。
他咳了一声,用帕子掩住。帕子拿开时,近御案的一缕药气里,赵馥灵辨出一点叶子的清苦,没有再往下猜配方。
她喉间微微一收,舌根泛起一点熟悉的清苦;那感觉像夜里替家人煎药时,炉边蒸起的薄雾,贴着鼻尖久久不散。
殿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一缕青烟,从铜兽的口里,缓缓升起,在金砖上方,散成薄薄的一层。
烟丝在光里停了停,轮廓细得如同一笔未落完的墨。赵馥灵看着那一缕青色,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把指尖掐在掌心,掌中留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也不急,像一口古井,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霍承恩。”
“臣在。”
霍承恩答得恭敬,膝上的衣料却被他的手指压出一道皱痕。他很快松开了手,仿佛那道皱痕也不该留在此处。
“朕问你三句话,你答。”
“臣不敢隐。”
立在前列的一名御史把笏板往袖中收了半寸,又像想起殿上不可失仪,立刻把它端端正正地捧回原处。赵馥灵瞥见了,心想,今日殿上最忙的,恐怕不是御史的嘴,是他那双手。
“第一,”皇帝说,“初七报你尚在途,初十到京。王妃昨夜所见官封,今日取来,与你亲取的指印多处相合。你亲手封过那扇门没有?何时入京,何时报到?”
霍承恩垂着眼睛。
他赤裸的右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不知道往哪里躲的虫。
“臣……”他停了一下,“臣初九已入京,亲手封库,是为了不惊动朝廷,先查封此木,以防有失。”
他的回答落在殿上,清清楚楚。几名官员垂下眼,衣袖里藏着的手不约而同握紧了笏板。
“为何不奏?”
“臣恐,事涉重大,须先查实。”
“查实之前,”皇帝淡淡地说,“先将一块你自己认定的珍物,锁在一间不登帐的小屋里,再粘贴你自己按的封条?”
霍承恩没有说话。
案旁负责记录的御史微微低头,笔尖停在纸上。他额角凝着细汗,落笔时却仍一丝不苟,仿佛那一笔要是写歪,纸上的罪名也会跟着站不稳。
“第二,”皇帝说,“兴货行帐外封与末笔帐目,年分相差一年有余。你自认奉旨翻阅过,卷宗也有载。其后谁提过原帐、谁重封,为何帐上还能添出后年的事?将你经手的日期与人名,一一列明。”
殿内,静到了极致。
有人的腰间玉佩碰了一下,立刻又被掌心按住。那点声响转眼便消失了,剩下四周一圈圈凝住的寂静。
霍承恩慢慢抬起眼睛。
他看着龙椅,看着那串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珠帘,看着帘后那双,一直没有让他看清的眼睛。
他的嘴角,动了动。
他似乎想说什么,一句现成的、周全的、有例可循的话。
可是,那句话,没有来。
赵馥灵的目光从那只赤裸的手移到他脸上。先前那种温润周全,仍在他的眉眼里,却像一件穿了多年的官袍,袖口磨得发亮,内里已经起了毛边。
“第三,”皇帝说,“你说,余静山假借你名。朕问你,你的名,是谁借得走的?”
这一句,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可是,赵馥灵看见,霍承恩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不是被击垮。
是一个人,扛了二十年的某样东西,在这一刻,被人轻轻地,从背上,拿走了一角。
***
“来人。”
“奴婢在。”
立在丹陛旁的内侍立刻俯身应声,衣袖垂落,袖口沾着一点雪水,在金砖上留下一粒深色的圆点。他伸手时十分稳,连那点水痕都没有碰着。
“霍承恩,先行入京、亲手封库而未奏,今日已自承。另涉私匿异物、纵下属伪造官帐、盗取证物,须逐一查明。”皇帝缓缓说,“即日起,革去宣徽院使、押蕃舶内使之职,收押,交三司会审,不许只凭一供一印草结。”
殿前的禁军应声上前,甲叶彼此轻碰,声音不大,却使几名官员的背脊一齐绷直。
“宣徽院押舶之权,即刻收回,归市舶司,由户部直管。”
“朱漆匣及香母木,当场查验记录;广州官库帐物一并封查。木块核明赵氏所携后,原样交她保管,随时听验,不许损毁。”
“无籍者温氏,不论此刻身在何处,即刻释放,由七皇子保,补列随员。”
听到这句,赵馥灵一直收在袖中的手终于松开了些。她没有抬头,只把掌心那几道掐痕用指腹慢慢抚平。
“广州市舶司所收七皇子保书,调京,交三司。”
“余静山已有供词,将人与原供一并移交三司,分别讯问,对核帐物。”
***
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
霍承恩站起身。
他没有挣扎。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只鹿皮指套,轻声说:“陛下,臣可否,戴回?”
这声音比方才更轻,像一个人问的已不是能不能留下,而是能不能把最后一件熟悉的东西带走。
“不许。”皇帝说,“那是证物。”
他点了点头。
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他转过身,朝殿门外走。
殿中众人的视线追着那抹深绿移动,只有御史手里的笔仍留在纸上。笔尖在末尾点下墨滴,圆圆一点,像一颗无处可去的黑豆。
经过赵馥灵身旁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闻见,他身上的龙脑,已经淡了,淡得几乎没有。底下那一层什么都没有的空,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磨薄了。
那股淡意掠过鼻端时,赵馥灵胸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牵住。她记得那线曾经绷得笔直,如今只余一截,垂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去拾。
他看着她,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输了的难堪。
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近乎疲倦的平静。
“王妃。”
“内使。”
“辛苦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笑。
温和,客气,一如他说过千百遍的那样。
赵馥灵看着他。
“您也辛苦了。”她说。
他怔了一下。
然后,笑意慢慢深了一点,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这句话,还了回来。
那笑意里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去什么,只在眼角停留片刻,便被他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出了殿门。
殿外的日光,白得耀眼,落在他深绿的官袍上,那件袍子,忽然显得很空。
殿门边的铜环映着雪光,亮得刺眼。霍承恩从那一片白里走过,衣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未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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