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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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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二的清晨,阿芷没有起来。

    天色还未全亮,观香阁里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廊下只剩昨夜灯盏里凝住的油光。东厢门前的青砖还带着夜里的凉,扫帚斜靠在墙边,没人来得及拿起。

    这是观香阁的人,第一次,在天亮之后,没有听见东厢传出那一声熟悉的咳嗽。

    往日那声咳嗽总在晨光进门前响起,轻轻一声,像有人敲了敲屋里的木案,提醒众人新的一日到了。后来才有脚步声,才有吩咐,才有汤水的热气沿着门缝往外散。

    今日,东厢的门关着,里头安静得让人不敢先把脚步踩实。

    起先,是宁师发现的。

    她端着一碗温水,照往常一样,推开东厢的门,轻声唤:

    “师父,该起了。”

    她的手腕稳稳托着碗底,水面微微晃着,映出窗纸上淡淡的灰色。平日阿芷一听见她的声音,总会应一声,或是隔着帐子嫌她催得太早。宁师今日也等了一等,唇边甚至预备好了那句熟悉的“水都凉了”,却只等来满屋的静。

    帐子里,没有动静。

    她又唤了一声,走近,掀开帐帘。

    帘角擦过床柱,发出细细一声响。宁师的手停在半空,指节一下子收紧,碗沿撞上她的拇指。

    阿芷躺在床上,双眼闭着,脸色比往日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发青,一只手露在被外,指尖冰凉。

    宁师低头看着那只手,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挤了一下。她俯身去碰阿芷的肩,又像怕碰重了,手只落在被面上,轻轻按住一角。

    那只碗,落在地上,摔成几片。

    水沿着地板缝流开,几片碎瓷倒映着窗纸的灰白。宁师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已伸手去握阿芷的手。

    “师父……”

    宁师的声音,劈了一个叉。

    整座观香阁,一下子醒了。

    廊上有人急急跑过,衣袖带倒了门边的竹簸箕,簸箕翻在地上,几颗晒干的香材滚出来,停在墙角。小厮慌忙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又听见屋里有人喊,便立刻缩回来,连簸箕也顾不上扶正。

    赵馥灵是赤着脚跑过来的,只披了一件外袍,长发散在肩上,来不及梳。她冲进东厢,扑到床边,一把握住阿芷的手腕。

    门边的仆役已用扫帚把碎瓷拢开,她踩过扫净的地方,脚底碰到一点未干的水,冰得一颤,却没有停。外袍腰带松垂在身侧,发丝扫过脸颊,她一手把它拨开,另一手已经搭上那截细瘦的腕子。

    脉,还在。

    细,慢,轻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她的指腹微微用力,像怕那一点跳动从皮肤底下滑走。床边的几个人都在看她,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替她作答。

    “去请严太医!”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快!”

    翠微转身就跑,连鞋都没穿好。

    她才跨出门槛,鞋跟便在门边绊了一下,差点整个人往前栽。她两手往前一撑,稳住身子,在廊下蹬好鞋,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门。

    屋里的宁师仍握着阿芷的手,拇指一遍遍摩挲着老人冰凉的指节。赵馥灵没有催她,只把被角往上拉了一些,又将阿芷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上。她垂着眼,指尖压住那层薄薄的布,直到自己手背上的颤意停下来。

    ***

    严太医是被一顶小轿,一路抬进观香阁的。

    他的白胡子上沾着露水,药箱搁在膝上,进门的时候,脚步一个踉跄,被两个小厮扶住。他先稳住脚步,向床边走去。

    小轿在外头停下时,轿帘掀起来,严太医先探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药箱,确认它还在膝边,才慢慢下轿。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得比抬轿时还小心,一边替他让开门前的对象。

    赵馥灵往旁边让了半步。严太医坐稳后,抬手将衣袖理平,才把三根手指放上阿芷的腕间。那张老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疲倦,白胡子上的水珠一点点滑下来,浸进衣襟。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连窗外的麻雀,都像是识相地安静了。

    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床沿,停在严太医的手背上。温以宁站在一旁,双手交握,手指交扣得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念儿两手抓着自己的衣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严太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三指搭在腕上,既不挪开,也不加重。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点上,仿佛只要盯得够久,便能替那脉搏多留住一刻。

    一盏茶的工夫。

    又一盏茶的工夫。

    门边的小丫鬟端着水,胳膊酸得发颤,却一动不敢动。水面映着她紧张的眉眼,她低头盯着那一圈细小的波纹,像在替屋里的人数时辰。

    他缓缓睁开眼,抽回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赵馥灵问。

    她问得很快,声音却放得极低,像怕惊动床上的人。手掌仍覆在阿芷的手背旁,掌心一片湿冷。

    严太医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几个人:赵馥灵,温以宁,念儿,柳氏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双手交握,脸色苍白。

    柳氏的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水,像是来得匆忙,连外衣都没有仔细整理。她望着床里,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只把交握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老夫直说。”他缓缓开口,“眼下先得稳住。这一回,不只是一场病的事。”

    “不只是一场病?”

    赵馥灵的指尖顿在被面上。那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严太医移到她脸上,又很快落回老人身上。

    “也是老了,身子耗得太薄。”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温以宁的肩膀,一下子塌了。

    她原先站得笔直,听见那句话后,手臂垂了下来,袖口在身侧轻轻晃了一下。她垂眼看着地板,喉头滚动,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念儿张了张嘴,眼泪啪地掉在地上,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滴泪落在青砖上,碎成一小片亮光。念儿的手背擦过脸颊,留下浅浅一道湿痕,她又急忙把手藏进袖子里,怕被人看见。

    “老人家这一冬,”严太医说,“全凭一口气撑着。今早这一口气,松了一点点。”

    赵馥灵望着阿芷合著的眼睛,眼底像蒙了一层薄雾。她没有问那口气还能撑多久,只把手指移到被沿,替老人将一处皱折摊平。

    “还能……”赵馥灵问,“还能养回来吗?”

    “养,”太医说,“是要养的。”

    他没有说,养得回来。

    赵馥灵明白,这个“是要养的”,是一句温柔的谎,也是一句最诚实的实话。

    她看着严太医摊开纸张,磨墨提笔,没有催问。

    “老夫开两帖药。”严太医提笔,“补气,安神,不求强,只求稳。”

    他写完,把方子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赵馥灵接过方子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节,老人家的手是温的,她才察觉自己掌心冷得厉害。她将那张纸收好,没有立刻看第二眼,只以拇指按住纸边。

    “王妃。”

    “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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