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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住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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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问题,她大约,许多年没有被人问过了。

    窑口的热意贴着赵馥灵的脸,她喉咙微微一紧,鼻腔里掠过一缕温柔的甜。那感觉像日头下晒暖的被褥,叫人不由得想把手指也收进去;她辨出那是松脂香,混在柴火的暖气里,沉沉地落在衣襟附近。

    宁师转过头,看着顾泽。

    这个天青衫子、鼻尖红红、眼睛圆圆的年轻人,一脸认真,没有半分试探,仿佛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一个人,一个人过日子,是什么滋味。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寂寞。”她说。

    顾泽收起了脸上那点好奇,手掌安静地放在膝上。赵馥灵也没有替宁师接话,只把视线落回火光上,任那句回答留在几人之间。

    “那这里呢?”

    “这里,”宁师看了看四周,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人,看了看窑里的火,看了看窑顶那一缕轻轻摇的烟,声音很轻,“这里,很吵。”

    “吵?”

    “你一个人,就比我老家一条街还吵。”

    顾泽的眼睛,唰地亮了:

    “这是夸奖吗?”

    “是。”

    “真的?”

    “真的。”宁师说,“所以,我老家,没有你好玩。”

    顾泽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转身,面朝后院所有人,大声宣布:

    “听到了吗?!宁姑姑说,我比她老家好玩!”

    后院,爆出一阵大笑。

    连翠微,都低下头,用拳头抵住嘴。

    翠微的拳头抵得很稳,脸上仍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有她的肩头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顾泽得意地站在众人面前,拱手致意,像刚领到一块御赐牌匾。

    脑子里,小馥慢悠悠地说:

    “我必须记录,知香院又有人把‘吵’当成夸奖。”

    “你记得最多的是谁?”她在心里问。

    “一直是他。”

    赵馥灵笑得,弯下了腰。

    顾泽听不见小馥,仍在忙着向大家点头。他把这几个点头分得很仔细,仿佛每一个人都应当领到一份“好玩”的认证。苏木抬手跟着拍了两下,拍到第三下时才想起这不是什么得胜的场合,便把手收回去,假装方才只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蚊子。

    ***

    等人群散了,后院安静下来。

    棚下的木器被风吹得轻轻一碰,发出短促的声响。赵馥灵留在窑边,目送几个人走开。念儿还在远处廊边,两名窑工轮值看火,她才慢慢松开拢在袖中的手。

    窑里的火,渐渐稳了,劈啪声,变成低低的、沉沉的、像大地呼吸的声音。

    暖气慢慢逼近,赵馥灵的肩膀松下来,鼻尖也微微发酸。那缕气息叫她想起冬日灶边烘过的柴木,先是温吞,后来才透出一点干净的树脂甜;她安静地嗅着,将它辨作松脂香。

    窑口的火色映在长案上,铁钳的影子斜斜搭过一把木尺。灰白的日光从棚边照进来,停在赵馥灵的鞋尖前,光里有一小点飞灰浮着,久久没有落下。

    赵馥灵在离火口远些的矮凳上,坐下。

    宁师在她旁边,也坐下,两个人,并肩,望着窑口。

    “老师。”宁师轻声唤她。

    “嗯。”赵馥灵应了。

    赵馥灵双手搭在膝上,没有急着把话问完。窑火的声音填在她们中间,一下又一下,像有人不远不近地敲着木板。

    宁师望着火,忽然说:“我想过。”

    “想什么?”赵馥灵问。

    “回去。”宁师说,声音很平,“在岛上的第一年,每天都想。”

    赵馥灵没有出声。

    “我每天傍晚,爬到海崖,坐在那里,看海。”宁师说,“我想,也许有一天,海上会漂来一只瓶子,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可以回去了。”

    她的目光仍落在窑口,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赵馥灵看见她手背上几道浅淡的伤痕,火光掠过时,那些痕迹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又隐进衣袖的影子里。

    “后来呢?”

    “后来,我不爬了。”

    “为什么?”

    “因为,”宁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烫疤,一道一道,“师父告诉我:门,只会关,不会开。”

    “那时候,我哭了三天。”

    赵馥灵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宁师回握,掌心里,全是茧。

    两人的手在窑火旁交叠着,没有谁用力,指节之间却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赵馥灵垂下眼,看着那一双手,想起许多句子都不必说得完整。她只是将拇指轻轻挪了挪,停在宁师的指背上。

    “老师。”宁师轻声唤她。

    “嗯。”赵馥灵应了。

    “我现在,”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个很淡的、轻轻松松的笑,“不想回去了。”

    “不是因为回不去。”

    “是因为,”她停了一下,“我住这儿了。”

    这一句,说得很轻。

    像在窑边,放下了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

    “我住晟了。”宁师说。

    “嗯。”

    赵馥灵看着她,心里有一处悄悄松开。她没有追问那个“住”究竟要住多久,也没有替它添上更响亮的说法。窑火还在眼前,手还握在一起,这些已经足够让那句话有了重量。

    “我吹的瓶子,在这里。”

    “嗯。”

    “我的窑,在这里。”

    “嗯。”

    “我的学生,”宁师看了一眼远处,一个正鬼鬼祟祟,把橘皮糖放在棚外石台上的小身影,那是念儿,“也在这里。”

    念儿的手还停在半空,眼睛睁得圆圆的。她原本想用糖换一个小玻璃瓶,这会儿见人瞧见,便把手慢慢收回袖子里,低头装作自己只是来看石子。

    赵馥灵轻轻唤了她一声:“念儿。”

    念儿抬起脸,先看宁师,再看赵馥灵,最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窑口。她把另一只手也背到身后,站得端端正正,仿佛只要站得够端正,就没有人会问她想换什么。

    宁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有一点水光。

    “还有一只猫。”

    “猫?”

    “碗仔。”宁师说,“我从长安,偷偷把牠拐上了船。”

    话音刚落,窑棚下,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拖得很长的:

    “喵。”

    那只花斑猫,从柴堆上,慢吞吞地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走到宁师脚边,绕着她的腿,蹭了一圈,然后,侧躺下,把肚皮朝上。

    牠落地时先伸了伸前爪,尾巴在半空里摆了一下,再把整个身子往宁师脚边一靠。那模样十分从容,仿佛方才只是替众人确认柴堆结不结实,如今忙完正事,才回来讨个摸摸。

    宁师弯下腰,摸着牠的肚子,轻声说:

    “阿黄,别闹。”

    “阿黄?”赵馥灵愣住。

    宁师的手,顿了顿。

    火光映着她的手背,那一瞬间,她的指尖停在猫毛里,没有再往下抚。花斑猫仰着肚皮,对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全然不知,还把一只前爪蜷起来,搭在宁师的腕上。

    “我老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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