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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466、要不要(第2/3页)
响起来,这一回是另一个人的。
那人上楼时没有踩在同一处,步伐比先前两人稳得多,却也慢。每一步都落得清楚,像是先把力气收好,才肯交给木阶。
很轻,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她手边那只茶盏,盏底映着灯火,微微一亮。
他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很凉的风,和一股很重很重的气味。
她鼻尖被那阵凉意牵得一缩,喉头随即收紧,仿佛冬日捧到一只从灶边取下的陶盏,热气散了,掌心还记着它的分量。
药味。
当归,黄芪,一点人参的甜,底下压着一层又苦又沉的东西,是熬了很多遍的药渣,被熏进衣料,洗不出去的那种。
还有一点很淡的、闷在屋子里太久的气息。
是久病的人屋里那种关了很多天窗的味道。
他的衣袖上沾着这些。
冷杉和旧墨还在,只是被药味压得很低很低。
她的手指从帐页边缘收回来,没有去碰香柜。那一格里的东西少一瓶便少一瓶,这一刻她只用鼻子把他带进来的气息一层层分开。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立刻进来。
灯下,他的脸有一点倦,眉尾那道浅疤被光影拉得有点深。
门外的夜色贴在他肩后,屋里的灯火只照到他半边衣襟。她看着那道明暗交界,手掌安安静静地覆在帐面上。
“你没睡。”
“嗯。”
“我说了不会太晚。”
“现在,”她说,“是寅时。”
他低头笑了一下,走到案边坐下。
他解开衣袍一侧的系带,将衣袖往上理了理,才在案边坐好。坐下时,木椅轻轻吱了一声,像也被这一夜等得有些倦。
她把那只空盏推到他面前,提起保温着的壶,斟满。
壶里的水还温着,落进茶盏时没有多少白气。她把壶放回原处,又将盏沿转向他习惯伸手的方向。
茶是温的。
她一直换过两遍热水。
他捧起来喝了一口,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慢慢散在灯影里。他的手指仍圈着茶盏,拇指沿着盏身摩挲了一下,似乎在辨认它的温度。
***
“你去了大半夜,”她说,“是不是没说几句话?”
她开口时,手还搭在帐本上,眼睛却已经落到他脸上。
郑君珩抬起眼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药味。”她说,“一点都没被你的话吹散。这句是胡猜,你别真拿去记供词。”
他怔了一怔。
她能辨出的,只是衣料上留着的气息;说过多少话,可不会写在药味里。他脸上的疲惫,才使她把声音放轻了。
然后笑出声。
很轻,很短,笑到最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把压在身上很久的一件重东西,终于卸下了一寸。
她看着他肩头那一寸微小的起伏,没有催他把笑意收回去。
“我在宫门、侧殿候了许久,快到子时才进去。”他说,“见了陛下,坐了两个时辰,只听他说三句话。”
“哪三句?”
“一句是‘坐’。一句是‘此案,朕等它结’。”郑君珩顿了一下,“最后一句是‘下去吧’。”
“那剩下的时间?”
“他看我,”郑君珩说,“我看地。”
“地上有什么?”
“砖缝。”他认真地说,“有一块砖的缝里嵌着一点蜡,是去年的烛泪。我看了两个时辰,觉得它大概比我们都有耐心。”
她差点笑出声,又忍住,把头低下去,肩膀轻轻抖。
她端起自己那盏茶,借着喝茶把笑意遮过去。茶水早已不烫,入口时带着一点淡淡的涩,她把盏放回原处,指腹仍压在盏口。
“所以,”他说,“他不想听我说话。他想等我自己说。”
“那他想听什么?”
“他说此案等它结。”郑君珩慢慢地说,“我想,结了以后,他便要听我一句话。”
“哪一句?”
他没有回答。
他的指节在茶盏上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松开。茶水映出的灯火微微颤了颤,落回盏心。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屋檐,翅膀拍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她知道是哪一句。
请立储的折子已经来了三轮。名单第一个是他。
没有人需要说出口。
她把目光移到帐册上,纸面上那些朱笔记号一个挨着一个,这时看起来离得很远。案上灯影正好落在两只茶盏之间,把青瓷的边缘照出一道细薄的亮线。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才会在那块砖缝旁边坐了两个时辰,让那句话在嘴边来来回回走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走出去。
她没有催他。
她只是把那壶添换过的温水,往他手边推了一寸。
水壶挪过木面,壶底擦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她把壶嘴转开,不让它对着他的手,才收回掌心。
***
“我在千佛崖,”她说,声音很平,“说过一句话。”
她说完,将两手从茶盏旁收回来,放到案面上。
“我记得。”
“我说,我会问你,要不要。”
“嗯。”
她将案边的帐再挪远一点,两只手交叠在案上,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帐册被她放在一旁,纸角没有对齐。她也没有再伸手去理。
没有绕,没有躲。
“我现在问。”
这几个字很轻,屋里却静得能听见灯芯烧过时细微的脆响。
他看着她。
“郑君珩,”她说,“你要不要?”
房间里很静。
只听见灯芯偶尔劈啪一声。
他的眼睫垂下去,落在茶盏边缘的一点光上。那点光跟着灯火晃动,落在他指节之间,没有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茶盏,茶面上映出一点很小很小的灯火的光。
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久到窗纸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青。
窗纸最先亮起的地方在靠近屋檐的一角,薄薄一层青白,渐渐透进来。案上的帐册、茶盏和灯碗都被那层光照出轮廓,连桌面细小的木纹也清楚起来。
终于他抬起眼睛。
“我想,”他说,声音很低,很慢,“先看完这一案。”
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交叠着,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扣住。她看着他,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不是躲。”郑君珩说,“我想先看完那个人被怎么判,押怎么成为官制,你教的那些会不会真的被所有人用。”他停了一下,“我想看这个世上,闻不闻得出真话,能不能被一道写在纸上的规矩守住。”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仍低,却不再迟疑。
“你怕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没有回避:
“怕我去了那个地方,从此闻不到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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