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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467、押册(第2/3页)
他倒吸的那口气太长,末尾还带出一点不甚服气的轻响。旁边的苏木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只盛茶的盏推近了些,祁望才想起自己面前有茶,忙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么多。”
“一万六千二百两,”祁望掰着手指,“在我那儿可以买三百二十头骆驼。”
他掰完左手,又摊开右手核对,算到最后一根手指时,神情十分郑重,仿佛骆驼已经排着队在门外等他领走。
“三百二十四。”馥兰说。
“……三百二十四。”
祁望重新掰了一遍,默默把方才那一口茶又喝了一口。
顾泽看看算盘,又看看祁望,像是打算问问骆驼的价钱,最后还是把问题咽了回去。他若在这时候开口,馥兰大约连他的嗓音也能算进帐里。
“再算另一边。”
馥兰翻开董三的帐,指尖在一栏上停住:
“作坊近一年出货四万二千支。”
顾泽在旁边念:“四万二千支。”
他念得清清楚楚,念完还把那本帐往馥兰手边移近一点,免得她得伸长手臂翻看。纸页已有许多翻动留下的折痕,有些墨字被指腹摩得发淡,数目那一栏仍然辨得分明。
“先取一个试算价,”馥兰说,“扬州与长安记的是包价,这里记的是支数,不能直接乘。先假设每一计价单位六两,看看量级;实数还得逐批核包重、支数、成交价与退货。”
她拨了几下算盘。
算珠这回一颗颗移得很快,馥兰每拨一行便看一次帐,半点不肯让珠子替她擅自作主。她身旁的纸角压着算筹,算盘下垫了块木片,免得珠子在桌面上晃动。
“若四万二千都按同一计价单位、每单位六两,便是二十五万二千两。这是试算,不是核定损失。”
整个院子安静了。
外头有一只小雀落在檐下,爪子刮过瓦面,发出细碎的声音。它停了片刻,又飞走了,屋里仍没有人接话。
“一年,”馥兰说,“这条假货生意可能牵动的钱,值得另核,不能拿眼前这个试算数直接请朝廷判赔。”
祁望张着嘴,看着那颗算盘,过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
“这个比我们家三代卖沉香加起来还多。”
“多多少?”
祁望把嘴合上,又张开,像是那个答案太大,得先让它在喉咙里转一圈才出得来。
“我不敢算。”
“那个我也不算。”馥兰面无表情,“我只算这两张纸。依这两个假设,右边约是左边十五倍半。”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祁望俯身看了看左右两边,眼神先落在左边,又落到右边。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纸上写的数字比了一遍,最后默默把手收回来,仿佛那数字会咬人。
左边,一万六千二百两。
右边,二十五万二千两。
“所以,”她慢慢地说,“先按一名册吏、不含新器具的设点费,”她指着左边那个数,“不到右边这个试算额,”再指向右边,“十五分之一。但人手和器具一改,就得重算。”
没有人说话。
桌边几个人都看着那两张纸。墨迹在晨光里一深一浅,两个数字隔着一道空隙,像两条各自往前走的路,偏偏如今被一支算盘摆在同一张桌上。
过了片刻,馥兰轻轻把算盘收回身前。
“这,”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建议朝廷花钱。”
顾泽的手抖了一下:“首席一直以为您一辈子只会建议朝廷少花钱。”
“那是,”馥兰说,“上辈子。”
这句话落下,旁边几个人都忍不住看她。馥兰已经低头收纸,神情一如方才,仿佛她刚才只是把一张帐翻了面。
祁望在桌子那头低低笑出了声,又赶紧用手捂住。
馥兰瞥了他一眼:“偷笑,一次五文。”
祁望立刻把手从嘴边放下,表情端正得像刚才捂住的不是笑声,而是一件尚未登记的货物。
“刚才我没有笑。”
“桌子震了。”
桌面上那几张纸安安稳稳,算盘也没动。祁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才发觉方才是他腿上那一下轻轻碰到了桌沿。
祁望沉默了一息,从怀里摸出五文钱,推到她面前。
馥兰把五文钱收进掌心,没有再看他。祁望看着那几枚钱,像看着自己一时失察所缴的学费。
接着他又摸出一只用蜡封好的小圆盒,轻轻放在押册那一摞的最上面。
盒子落在纸页上,声音很轻。祁望的手留在盒旁片刻,指节上的薄茧在晨光下显得粗糙。
“我娘让我带来的。”他说。
“这是?”
“祁家的押香样。”祁望说,“她说,脸也要上册。”
她鼻翼微微一动,胸口绷着的那点力道松开了些。那一缕暖意像冬日里被掌心焐过的旧布,隔着薄薄一层,仍留着柔软的温度。蜡封上已经盖了他新刻的印。她拿起来,只闻到盒外一点近似羊油与安息香的余气;封内的押香,仍须按规矩拆核。
她想起念珠孔边那一圈不到米粒宽的地方。
那个念头在心底安静地浮起,牵出一线细而紧的记忆。她的手指停在盒沿,没有揭开蜡封,只让那枚印留在光里。
没有说话,只是把小圆盒放在第一页旁边。
***
下午是试验。
后院的小桌搬到了廊下,桌面擦得干净,旁边摆着一只洗过的陶盆,另备杯盏与清水,供人各自漱口。几张小凳被挪到墙边,谁要往前看,便得先挪出一条道。顾泽站在桌后时,还特地把衣襟拉平,像一个人只要衣襟整齐,鼻子也会跟着可靠起来。
她在后院摆了一张小桌,两只比香盘,一排小碟,一排蜡封的小瓶。
“今天,”她说,“试一条。”
“哪一条?”阿乙问。
阿乙把手里的包裹捧得很端正,还特意换了个站法,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名真的买香人。他的鞋尖在地上挪了半寸,又立刻定住,仿佛那半寸是他紧张时唯一露出的破绽。
“第三条。买香的人到衙门请人对香,到底要多久。”
顾泽自告奋勇站出来,挺直背,扮押册吏。
他朝桌后一坐,立刻把手摆在案上,右手离印记近一些,左手离小碟近一些。坐定之后,他又清了清嗓子,清得太用力,差点把自己先吓一跳。
阿乙扮买香人,捧着一包香,装出一副有点紧张又有点怀疑的神情,慢吞吞走过来。
阿乙走得很慢,慢到苏木在旁边跟着他的步子数,数到第三步便忍不住把手背到身后,免得伸手替他把路走完。
“大人,”阿乙说,“我买了这包香,想对一下。”
“凭条。”
顾泽把这两字说得很有威严,接着朝桌面伸出手。手伸到一半,他想起押册吏应该坐得端正,于是又收回去,等阿乙把凭条送上来。
“在这里。”
顾泽接过,眼睛在蜡封和印记上扫了一遍,点头,然后从桌上取起一只小碟,凑到鼻尖。
他先把小碟搁在掌心里转了一转,又将脸往前凑近些,鼻子离碟沿仍有一点距离。旁边的人都安静下来,等他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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