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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597、首席(第3/3页)
的,原供押册处传急讯。郑君珩听完,准他借这趟寄一张短笺,也让书吏注明:只问拜师,不改福生折赎的差事。
“去信,放长安巢里养大的鸽;回信,长安那边另有扬州鸽。”宁师说,“牠们只管回自己的家,不是你叫一声,就能原路飞回来。”
说到鸽子时,讲堂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向后院。窗纸外正有雪光,鸽棚的位置看不见,倒有一声很远的咕咕声飘了过来。
“鸽子只能带这么大的纸。”宁师用两根手指比了一截,说薄纸写短字,干了再卷进脚筒。
宁师比的那一截,能容下的话少得可怜,连“首席”两个字都要排着队进去。
顾泽看着那两根手指,脸一下子垮了。
他盯着宁师指尖的空隙看了片刻,像在试着把“书信首席徒”五个字硬塞进去。小栗在旁边把自己的手也比了一下,发现比宁师的更小,默默收回袖子。
他回到讲堂,铺开纸,开始写。
他先把“首席”写在纸上,停了停,又添上“师父”两个字。写到“苏木不在首席身边”时,纸面已经快不够,他只能另换一张,将笔搁下又拿起。
写了一张,太长。
他把第一张推到一旁,纸上密密麻麻,已经不像信,倒像一份还没抄完的册报。
写了第二张,还是太长。
第二张的字比第一张挤,最后几行缩得像一群排队躲雨的人,顾泽看了一眼,自己先把它拨到旁边。
写到第七张,馥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说:“首席,鸽子不是驴。”
这话一出,旁边有人低头咳了一声。顾泽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看七张纸,又看看自己准备写的第八张,终于认真地把笔放下。
顾泽把第七张揉成一团,正想往炭盆里扔,馥兰伸手一拦,指向废纸篓。
纸团落进篓里,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替第七封信办完了最后一道送行。
最后,他拿了一张小小的纸条,蘸了墨,憋着气,写了很久。
他写得很慢,笔尖每落一下就停一下。写到末尾时,他把纸转了个方向,低头看了看还剩多少空白,连呼吸都收得小心。
写完,他拿给她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福生:可愿当书信首席徒?顾泽。”
下面,用剩下的一点点地方,挤了一个“橘”字。
木字旁,直的。
右边那一大块,不挤了。
木旁与右边的笔画终于各有位置,完整的一个“橘”,小小地站在信尾。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还给他。
“写好了。”她说。
顾泽的眼睛又红了。
他接过纸条,两手托着,跟先前托信封时一样小心。她在心里告诉小馥,那个“橘”终于写端正了。
小馥说:“主人,首席这回真的交出了写好的那一个。”
她在心里回道:“你把算帐的本事用在字上了。”
小馥答:“本宝只照您说的记下,不负责教人写字。”
***
鸽子当晚留在棚里,等翌日天亮、风雪小了,才放出去。
晨光渐亮,院墙上的积雪映着淡金。有人把小竹筒绑到鸽子脚上,动作放得很轻,顾泽站在旁边,一直盯着那个小小的结。
灰色的翅膀拍了两下,在知香院上空绕了一圈,往西北飞走了,越飞越小,小成一个点,点在雪后的天上,然后就看不见了。
顾泽仰着头,目光追着那一点,直到再也看不见。院里有人收拾桌上的纸,他却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口被风带得轻轻晃动。
那一日他坐立难安,隔一会儿便往院里张望,到了暮色落下,还站在门口看天。
***
腊月初六傍晚,扬州巢的灰鸽带着回笺落了下来。
雪光映着院墙,廊下灯火刚点起来,灰鸽落在院子里时,翅尖带起一点细雪。小栗先看见牠,转身去叫人,话还没说完,顾泽已经朝外奔了出去。
顾泽是第一个冲出去的,鞋都没穿好,在雪地上滑了一跤,爬起来,捧着鸽子,从牠脚上解下那个小竹筒,手抖得解了三次才解开。
第一下没解开,他把结抓得更紧;第二下,他停住,低头重新找线头;第三下,小竹筒终于松开,他掌心里全是汗,却仍把鸽子托得稳稳的。
纸条比去的时候那张还小。
短笺外另有书吏的转记,说福生已在监看下读信、亲笔回复,仍照常监抄。
福生自己的短笺上,只有一行。
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像一个人写之前,先把手洗干净了。
“首席,橘。”
就这三个字。
顾泽捧着那张纸条,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
三个字落在掌心,墨迹细而清楚。顾泽低头看了一遍,又抬起头,像是想确认这短短一行字真的已经越过了那段路,到了他手里。
院子里的人都没有出声。
雪落在廊沿,灯焰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那张小纸条停在顾泽掌中,灯光只照亮了纸面一角,另一角仍浸在暮色里。
她将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小馥非常轻地说:
“主人,本宝想记录一件事。”
她在心里说:“说。”
“这是本宝听过,”小馥说,“最短的一封拜师帖。”
她看着雪地上那个捧着纸条的背影。
那个人的肩膀,又开始一抽一抽的了。
雪地里那三个字很小,风从院墙外经过,却没有把它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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