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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1043、新帝听见了(第2/3页)
片。砚池里原来半干的墨不够用,翠微奉命取来清水与墨条,少量添水,慢慢研开,留出可抄写的湿墨。
新帝看着她的手,片刻后才说:“朕才刚说要自己抄。”
“砚台不是手稿。”
“这也算自己抄?”
“若陛下觉得不算,我可以把砚台搬回去。”
“不用。”
她把手收回来。
新帝把薄册翻到首个记录的那一页,蘸好墨,将笔悬在右侧的新白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手稿上的字是老皇帝的手迹。
字体不算刻意工整,行与行之间留得疏,墨色有深有浅,像写到一半停下来想过,又接着写下去。那不是御案上给百官看的诏书,也不是要让人拿去宣读的命令。
是他父亲自己留下来的字。
新帝盯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馥灵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了几息,终于落笔。
第一个字写得很重。
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深黑,收笔时带了一点细细的分岔。
新帝停住,盯着那个字。
馥灵没有出声。
新帝说:“这笔不太像。”
“哪里不像?”
“父皇写这个字,最后一笔会收得更短。”
“陛下记得?”
“朕小时候常替他磨墨。”
他又把那一行看了一遍。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父皇写字,朕在一旁磨墨。偶尔磨得太快,墨汁溅出来,他便叫朕停下来。”
新帝说到这里,提起笔,把笔杆搁回笔架,没有让笔尖久压在新纸上。
“朕有一次磨得满手都是墨,还碰了他的奏折。”
馥灵看了一眼他刚从笔杆上松开的右手。
“陛下现在倒没有磨得满手都是。”
“朕长大了。”
“这样看来,磨墨一事,确实比以前稳当。”
新帝抬眼看她。
“你是在提醒朕不要把墨溅到手稿上?”
“陛下方才想抄的是手稿,没有说要把手稿也重新染一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仍沾着刚才蘸笔时蹭上的一点墨。
新帝没说话。
馥灵递过一块干净的布。
他接过来,擦了擦指尖。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不会有人问臣妾陛下手上有没有墨。”
“若有人问呢?”
“臣妾便说,陛下正在批阅一份很黑的折子。”
新帝低头笑了一声。
“你倒很会替朕找理由。”
“这理由不必另写进册子。”
新帝把布放在手边,再次拿起笔。
“这一页先抄完。”
“好。”
“剩下的,改日再说。”
馥灵没有替他说改日一定会做。她只是看着他把笔放低,让笔尖落在纸上。
新帝又写了一个字。
这回笔势慢了些。
他没有照着父亲的字形描,也没有要求自己写得像。每写一笔,他先看一眼原稿,再落到新纸上。有些地方,他看完便写。有些地方,他停在那里,像是要从父亲留下的笔画里,认出一个从前没有仔细看过的人。
“这个字,父皇写得比平常大。”新帝说。
馥灵看过去。
“会不会只是这一笔铺得开些?”
“不是。字在这里特地放大了。”
“这句话比较重要?”
新帝沿着那一行读下去,没有立刻答。
他的笔尖搁在纸边,墨色慢慢聚成一滴,将落未落。
“朕看着,总觉得他写到这里,或许也停过。”
馥灵没有接话。
新帝抬起笔,墨滴没有落到纸上。他把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一抹,再回到手稿旁。
她站在一旁,闻见砚墨的气味压过龙脑。湿墨有一股冷冷的生气,像雨水刚落在一方石板上,石头原本沉睡的味道被唤醒。那股气息沿着案面散开,靠近纸张时,才与淡去的龙脑混在一处。
馥灵在心里告诉小馥,新帝的笔又停在新纸上方,刚把将落的墨滴抹回砚边。
“主人,”小馥说,“又停了。”
“你又在算?”
“这次按您说的记。单是听不见落笔,不能算出笔悬了多久。”
“那你倒少了一桩帐。”
“还好,本宝不用替每一段安静报个数。”
她看着新帝手中的笔,觉得他不像不知道怎么写,倒像仍在自己的字与父亲的字之间拿捏。这终究是她的猜想,他没有说破。
馥灵没有替他回答。
新帝最后还是落笔了。
这一次,他写得比先前慢,墨色也没有那么重。写完一行,他便停下来,仔细看一遍,再抬眼看原稿。
一行接着一行。
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笔尖滑过新纸的细声便显得清楚。小香炉里偶尔有炭火轻响,像隔着一道门轻轻敲了一下。
门外传来内侍低声询问的声音。
“陛下,御膳房问午膳何时送来。”
新帝没有抬头。
“等一等。”
内侍应了一声,脚步声离开。
新帝又写了几个字,才说:“外头的人都以为皇帝不必等。”
“陛下也可以先用膳。”
“朕说了等一等。”
“是。”
“你又没有劝朕。”
“陛下若是现在停笔,这一行就会留在半句上。”
新帝看着纸面。
“你方才不是让朕自己决定?”
“臣妾没有劝。”
“那你是在做什么?”
“看着陛下把这一行写完。”
新帝没有回她。
他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才将笔放在笔架上。
第一页的抄本已经完成。
字迹比老皇帝的工整,却也带着新帝自己的笔势。几处转折干脆,几处收笔稍重。那不是另一张相同的手稿,只是一个人读过前人的字,再照自己的方式抄下来。
新帝将抄本靠在翻开的原页旁,留出一点间隔。
他先看原稿,再看抄本。
原页与抄本记的是同一件事,墨迹却不一样。
“这一页抄得如何?”他问。
馥灵说:“读得明白。”
“字迹不像父皇。”
“陛下不是父皇。”
他抬眼看她。
“这句话倒是简单。”
“简单的事,不必写得太长。”
新帝没有说话。
他把抄本拿起来,对着窗边的光看了一下。纸上的墨色尚未干透,光从纸背透过,几处笔画便显得更浓。
停格的一瞬,窗光落在原页与抄本之间,案上墨汁凝住了似的。老皇帝的字在一边,新帝的字在另一边,中间留着一线空处,像一段没有人替他们补上的话。
新帝把抄本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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