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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4 赐死二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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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助看着坐在堂上沉吟的裴元,眼神动了动,沉住气等在一旁。

    不一会儿,萧通端壶进来,给裴千户添了茶水。

    一直在想事情的裴元回过神来,对萧通吩咐道,“给夏助也倒上,今天他还有的忙。”

    萧...

    七月流火,京城的暑气却愈发凝滞,仿佛连风都裹着铁锈味,在朱雀门内外缓缓游荡。裴元坐在智化寺西厢的阴凉处,手边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是王鸿儒从历城发来的夏税清册,字迹工整如刀刻,墨色沉厚;一份是云唯霖自阳谷急递的兑付账目,银两进出细如毫发,每笔皆附田赋手书批注;第三份,则是陈心坚从东昌府送来的匪患清剿简报——六十七股盘踞运河沿岸的流寇、盐枭、溃兵、白莲余孽,尽数伏诛,首级三百二十一具,缴获马匹四百一十三匹,私铸铜钱七万三千余文,另起出玄狐教“九转紫府符”三百余道,焚于火堆,青烟直冲云霄。

    裴元将三份文书叠齐,用一方青玉镇纸压住,指尖在“九转紫府符”四字上停了半息。

    不是符。

    是印。

    玄狐教在东昌府设了分坛,用的不是寻常木雕泥塑的神像,而是铜模翻铸的“平天圣印”,印文为篆非篆、似隶非隶,内嵌七星北斗图,边缘暗刻“承天应运、代天宣化”八字。陈心坚缴获时,印底尚有未干朱砂,显是前日新用。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印模尺寸,竟与户部去年颁行的《备边开中策》官印存档图谱,仅差一线——差得极小,小到若非裴元亲自比对过宫中所藏户部铜印母本,几乎无法察觉。

    他闭目三息,再睁眼时,已唤来贴身校尉:“去通政司,查宁王离京前五日,所有经由司礼监用印之奏本,凡涉户部、工部、礼部者,尽数调出副本。尤其留心‘印式’‘样制’‘勘合’字样。”

    校尉领命而去。

    裴元起身,推开窗棂。

    窗外是智化寺后院的古柏,枝干虬劲,荫蔽如盖。树影之下,两名灰衣僧人正蹲着清理石缝里的青苔——动作极慢,手指却稳如尺规,刮铲之间,竟将石缝里嵌着的三枚铜钱一一取出,一枚是成化通宝,一枚是弘治通宝,第三枚,则是边缘微翘、包浆浑厚的永乐通宝,钱背“北平”二字清晰可辨。

    裴元不动声色,只将窗扇虚掩三分。

    这三枚钱,不是偶然埋下。

    是信号。

    是王鸿儒以户部侍郎身份坐镇山东时,暗中布下的“泉眼”——凡经手备边物资采买、宝钞兑付、豪强账簿核验者,必于交接之地,按序列埋下一枚旧钱。成化钱为一等信标,弘治钱为二等,永乐钱为三等,最重者,须见“北平”二字,方为绝密急件。此法取自当年罗教在山东清查刘瑾党羽时所用“地契暗码”,彼时为防密信被截,便将讯息拆解为田亩、山林、河渠三类旧契编号,再由知情者埋入实地。如今王鸿儒将此法稍加变通,既避耳目,又保真确。

    裴元转身,自案头取出一枚青玉印章,印面无字,唯有一道蜿蜒裂痕,自右上斜贯左下,如雷劈之痕。他将印轻轻按在案上那张王鸿儒手书的夏税清册末页——裂痕恰好覆住“历城”二字。

    印痕未干,门外忽有脚步声停驻。

    “裴大人。”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正是毕真。

    裴元抬眸,见毕真一身素纱直裰,腰间悬着半块鱼符,袖口微卷,露出腕骨处一道淡青旧疤——那是当年在霸州乱军中,为护粮车被流矢擦伤所留。“毕公公来了。”

    毕真颔首,目光扫过案上三份文书,又掠过窗下青苔缝隙,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王侍郎的‘北平钱’,今日已至第三枚。”

    裴元不答,只将青玉印收入袖中,反手推过一盏冷茶:“请。”

    毕真也不客套,径直落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忽道:“今日辰时,司礼监掌印萧敬亲赴内阁,与费宏密议半个时辰。出来时,萧敬手里捏着一张黄绫纸,封口朱砂未干。费阁老送至垂花门,亲手将萧敬扶上暖轿,轿帘掀开刹那,小厮瞥见黄绫纸上,赫然印着‘平天圣印’四字。”

    裴元眉峰微动,却未惊,亦未疑。

    ——他早知此印必现。

    宁王离京前,曾以“恭贺太后寿辰”为由,献《九章算术补遗》一部,内附手绘《舆地九图》,其中一幅《北直隶漕运水系图》,墨线精细入微,连济宁闸口石阶数都标注无误。彼时裴元便觉蹊跷:宁王何曾精研水利?更奇者,图中运河沿线各仓廒、钞关、卫所,均以朱砂点染,独缺东昌府——而东昌府,正是玄狐教总坛所在。

    原来不是漏画。

    是预留。

    预留一个空位,待日后填入“平天圣印”。

    裴元放下茶盏,杯底与青砖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萧敬去了内阁,费阁老也去了司礼监?”

    “不。”毕真摇头,“费阁老没去。去的是王鸿儒。”

    裴元瞳孔一缩。

    王鸿儒人在山东,如何进得了司礼监?

    毕真却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递了过来:“王侍郎昨夜遣快马飞递,走的是漕运密道,信鸽绕过通政司,直落慈宁宫西角门。太后亲手拆阅,当场焚毁。但烧前余烬未尽,内侍捡得半片纸角,上书数字——‘印式同而意异,印真而人伪’。”

    裴元接过素笺,指尖摩挲着那“印真而人伪”五字,忽而低笑出声。

    真。

    是印真。

    伪。

    是人伪。

    宁王所献《九章算术补遗》中,《舆地九图》之印,确为户部官印母本翻铸,印文、尺寸、篆法、包浆,俱无可挑剔。此印若用以伪造朝廷公文,足以乱真。可问题正在于此——真正户部官印,从未用于地方事务;而宁王所献之图,却将此印盖于东昌府一处荒废盐仓之上,并题“平天圣仓,贮粟万斛”。

    一印双用。

    一为户部之权柄,一为玄狐之旗号。

    权柄归朝廷,旗号归邪教。

    这便叫“印真而人伪”。

    裴元将素笺折好,收入怀中,忽问:“萧敬今晨出宫,可曾往永寿伯府?”

    毕真点头:“巳时三刻,萧敬暖轿停于永寿伯府侧门。约莫半柱香后,郤永亲自送其登轿,二人执手而立,说了句什么,萧敬抚须大笑。”

    裴元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自佛龛后取出一只黑漆匣子。匣面无纹,唯有一把青铜锁,锁芯呈北斗状。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咔哒。

    匣盖开启。

    内里无金无玉,只有一册薄薄蓝皮册子,封皮上无字,翻开第一页,却是密密麻麻的姓名,按籍贯、出身、任官履历、亲族关系列成七栏,每栏之后,皆有一枚朱砂小印,印文各异:有的作“忠”,有的作“节”,有的作“孝”,最多的,却是“顺”字印。

    这是“顺字录”。

    罗教亲手所编,记天下可“顺”之人。

    所谓“顺”,非俯首称臣之顺,而是顺势而为、顺水推舟、顺理成章之顺。名单中既有王鸿儒、毕真、陈心坚这般已握实权者,也有云唯霖、丁鸿、孔续等尚在蛰伏者,更有谢毓、康海、李士实等朝堂重臣——甚至,朱厚照的名字,亦在末页,旁注小字:“天子之顺,不在俯仰,在呼吸之间”。

    裴元指尖滑过“郤永”二字,停顿稍久。

    此人此刻正与萧敬执手而笑,而萧敬手中黄绫所载“平天圣印”,又与宁王所献《舆地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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