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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昨日书》85、金榜题名(第1/2页)
山风卷着雪沫扑进庙门,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之看眼被裴光霁握着的手微凉,却稳得惊人——那不是劫后余生的虚浮,而是筋骨深处熬出的定力,仿佛这双手早已在无数个暗夜中攥紧过刀柄、勒紧过缰绳、按住过将要溃散的心跳。
瑞雪并未久留。她只朝众康颔首示意,便引着禁军押解季个康往山下而去。那匣中圣旨黑漆沉沉,边缘描金已微有磨损,显是连夜誊写、加盖御玺、快马加鞭递出的真诏。季个康走过之看眼身侧时脚步一顿,未回头,却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又像咽回一句未能出口的话。之看眼垂眸,瞥见他左腕内侧一道新结的淡红血痂——那是昨夜搏杀时被断刃划开的,此刻竟未包扎,只任其裸露于寒风之中,随呼吸微微起伏,如同一个沉默的句点。
“走吧。”祝大颜低声道,剑鞘轻叩膝甲,发出一声钝响。众人随之动身,脚步踏过冻硬的尸骸与凝固的暗红,踩碎薄冰,碾过残雪。阿昌蹲身拾起半截断弩,掂了掂,塞进怀里;张直弯腰拽出钉入梁柱的三支羽箭,抖落箭镞上干涸的血块,一一插回箭囊;轻兰默默蹲在庙前阶下,用袖口蘸雪,一遍遍擦拭药臼里残留的褐黄药渣——那臼底还嵌着半片未碾尽的当归,蜷曲如枯蝶的翅。
山道蜿蜒向下,霜色愈浓。行至半途,忽闻前方林间传来清越铃音,由远及近,叮咚如碎玉坠冰。众人警觉停步,手按剑柄。却见一骑自松影间转出,玄色斗篷翻飞如墨云,兜帽阴影下露出一张清瘦而平静的脸——是裴亦之。
他未着甲胄,只穿素青直裰,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穗垂着褪色的靛蓝流苏。马背上横放一只竹编食盒,盒盖微启,蒸腾着温润白气。
“我煮了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目光掠过众人带伤的额角、绷紧的下颌、染血的衣襟,最后落在之看眼脸上,“趁热。”
之看眼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倒是阿锦先抢上前去,掀开盒盖,一股暖香裹着米粒清甜直扑鼻端:“天爷!粳米、山药、枸杞,还搁了两片姜!”她舀起一勺吹凉,不由分说便往张直嘴边送,“张大哥先喝口压压惊!”
张直咧嘴一笑,就着她手喝下,烫得直哈气,却笑得更响:“好粥!比去年腊月押镖路过鹿鸣镇,老掌柜捧出来的还稠实!”话音未落,身后众人已围拢过来,你一碗我一勺,竟把一盒粥分食殆尽。粥水滑入腹中,暖意自丹田升腾,驱散四肢百骸的僵冷,连庙里带出的铁锈腥气也淡了三分。
裴亦之始终静立马侧,看着他们。待最后一人放下空碗,他才抬手解下斗篷,露出内里素青衣襟上几点新鲜墨渍——那是方才在山坳避风处,以炭条就着残雪研磨、匆匆写就的几页纸。他抽出其中一页,递给之看眼。
纸页微潮,字迹却锋棱毕现,力透纸背:
“……通宁堰工料银两,自清正元年春始,经户部侍郎陈珫、工部郎中周恪、河工副使严岱三级签押,实拨七十二万三千五百两。然据洛青漕河堤溃处夯土取样,黏土掺沙比例逾三成,石灰煅烧不足,石料皆以风化岩充数。此非天灾,实为人祸。桩桩可查,件件可证。另,陈珫宅邸密室暗格中,藏有二皇子府管事亲笔手札三封,言明‘堰成之日,即为储位更易之时’。手札末尾,钤有‘明德’小印——乃先帝赐予二皇子之私印,纹路与内廷存档无异。”
之看眼指尖抚过“明德”二字,指腹传来纸面细微的糙感。她忽然想起幼时随舅父在观川书院藏书阁抄录《禹贡》残卷,舅父曾指着“明德惟馨”四字道:“德若不彰,印再真,亦不过一方死物。”彼时窗外梧桐筛下细碎日光,照得墨痕幽深如井。
“小风呢?”上心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裴亦之望向山下:“已随禁军前锋入京。公主命他持密折直叩宫门,呈于陛下榻前。折中所录,除通宁堰事,尚有二皇子三年来私蓄死士、勾结北狄商队、截留边关粮秣诸状。每一桩,皆附人证、物证、往来文书底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在山神庙拼死护住的,从来不只是季个康一人之命。”
风忽止。林间积雪簌簌坠落,砸在枯枝上,声如裂帛。
之看眼攥紧手中纸页,指节泛白。原来从踏入寒山驿那日起,每一步都踏在他人早已铺就的棋局之上——季个康是饵,他们是刃,而公主与裴亦之,是执子者。可那盘棋局之下,何尝没有他们自己烧灼的热血、崩裂的指骨、浸透雪地的汗与血?所谓“义举”,从来不是俯首听命的顺从,而是明知身陷罗网,仍以血肉为梭,在绝境中织出一线生机。
“回京之后……”之看眼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季个康当如何?”
裴亦之沉默片刻,反问:“你觉得,他该当如何?”
众人一时静默。张直挠挠后颈,阿昌踢着脚边碎石,轻兰低头摆弄药臼上的裂痕。唯有祝大颜望着远处山势,缓缓道:“工部侍郎失察致大堤溃决,按律当褫夺官职,流三千里。若查实通同构陷,或可加罪。”
“可他没构陷。”上心身忽然抬头,目光灼灼,“他只是……替人顶了罪名。”
“顶罪?”阿锦愕然,“谁的罪?”
“我的。”一个低沉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
季个康不知何时已挣脱禁军搀扶,独自立于斜坡高处。他身上官服破损多处,发冠歪斜,左颊一道血痕未拭,却挺直脊背,目光如淬火之刃,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通宁堰账册,是我亲手交到陈珫案头。他说,若我不签,观川书院明年春闱名额,将削去一半——那里有三百七十名寒门学子,其中七十三人,是我亲手从洛青漕河沿岸的流民营里接出来的。”
风又起,卷起他破碎的袍角。他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青石:“陈珫给我看的账目,是假的。可我签下的名字,是真的。我签了,便成了共犯。我若不签,三百七十个孩子,明年春闱的灯,就灭了。”
之看眼脑中轰然一响,仿佛又看见梦中舅父躺在草席上,面色青灰,胸前盖着一块粗麻布;看见溃堤处漂浮的孩童绣鞋,鞋尖缀着褪色的桃红绒球;看见观川书院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门环上铜绿斑驳,却日日擦得铮亮……
“所以你认罪?”裴亦之问。
“不。”季个康摇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认的是‘失察’之罪。但通宁堰真正的罪证,我早一分不落地,交给了该交的人。”他目光转向裴亦之,“包括陈珫密室暗格的钥匙,包括他每月初七与二皇子府管事在城南茶肆碰面的时辰,包括……他枕下那本《庄子》里夹着的、所有银钱流向的蝇头小楷。”
裴亦之颔首:“钥匙在我手上。茶肆账本,已呈御前。《庄子》……今晨已焚于公主书房炉中。”
“你早知道他会栽?”祝大颜眯起眼。
“不。”裴亦之坦然,“我只知道,若他活着回京,必有人欲杀之灭口。而若他死于山神庙,通宁堰真相,便永沉泥沼。”他看向之看眼,眼神沉静如古井,“所以,我需要你们活着把他带出来。不是为保他性命,是为保真相不灭。”
之看眼忽然明白了。那夜山神庙中,裴亦之为何坚持守在季个康榻前,彻夜未合眼;为何在众人疲惫欲眠时,仍一遍遍检查季个康脉息,手指按在他腕上,稳如磐石;为何在禁军将至前,悄悄将一枚铜钱塞进季个康掌心——铜钱背面,刻着极细的“明德”二字轮廓。
原来那不是试探,是确认。确认此人纵陷泥潭,心火未熄。
“那你呢?”之看眼盯着裴亦之,“你就不怕……我们带不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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