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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孔然短故事小说集》《丙午听雨录》(第1/8页)
卷一翠烟乍起
丙午年二月初四,卯时三刻。苏州留园“涵碧山房”的瓦当尚滴着隔夜的雨,青石板洇出深浅黛色,似谁人昨夜研了一池宿墨未收。十六岁的陆子砚推开西厢房的雕花槛窗时,正见这般景象——细雨不知何时住了,唯余满园子水汽裹着新叶的腥甜,从假山石隙间、从垂丝海棠的瓣尖、从池塘将醒未醒的萍踪里,丝丝缕缕蒸腾起来,化作他日后在日记里写的“拂面不散之翠烟”。
书案上摊着未临完的《韭花帖》,半盏冷茶里沉着片碧螺春的芽。子砚是随祖父陆岳翁来苏州访友的。祖父昨夜与故交贾叔明对弈至三更,此刻在东厢房歇着。这位贾叔明并非等闲人物,传闻早年是沪上银行界翘楚,天命之年忽散尽股份,在苏州城西购得这处废园,花了七年光阴修缮成今日模样。园子里不挂匾额,只在水榭柱上刻了行小字:“此间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砚哥儿起得倒早。”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子砚回头,见贾叔明披件玉色杭绸夹衫,手里托着个紫砂小壶,正笑吟吟立在薜荔墙下。这人六十许年纪,面如冠玉,鬓角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偏生眉眼间有种少年人才有的亮光。“昨夜听雨,忽然想着一局残谱,等不及天亮便来寻你祖父,谁知他竟还睡着。”
话音未落,东厢房传来洪亮笑声:“贾疯子!老夫卯初便醒了,在窗后看你对着那株白皮松发了半晌呆!”陆岳翁踱步而出,一身靛蓝直裰,手里盘着两枚和田玉胆。这位故宫博物院的书画顾问,与贾叔明结识于四十年前的琉璃厂,友谊竟比许多夫妻的姻缘还长久。
三人聚在“听雨斋”用早膳。八仙桌上摆着四样小菜:莼菜拌笋尖、酒酿清蒸白鱼、玫瑰腐乳、新腌的嫩姜。贾叔明亲自布箸,忽然说:“昨夜那场雨,让我想起壬寅年秋天,在灵岩山见过的一局棋。”
陆岳翁筷子停在半空:“可是与‘江南棋痴’周慕云那局?”
“正是。”贾叔明眼神飘向窗外,“那日在云岩寺塔下,秋雨也是这般先细后驻。周先生执黑,我执白,从巳时下到申时三刻。最后他投子认负时,说了句奇怪的话——”他顿了顿,模仿着吴侬软语的口音,“‘这局棋的影子,会在二十四年后的春雨里重见’。”
子砚听得入神:“今年正是壬寅后的第二十四年。”
贾叔明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更巧的是,昨夜我复盘那局棋,发现当年第一百四十七手,周先生本该在‘去位五六路’扳住,他却下在了‘平位三三’——那是步看似自寻死路的愚形。”
“后来呢?”子砚问。
“后来他大笑三声,拂乱棋局,从此再不下棋。”陆岳翁接口,“这事当年在江南文人圈传得神乎,有人说周慕云是窥见了棋道之外的什么东西,心神俱震,不敢再染指纹枰。”
贾叔明从多宝阁取下一只榧木棋罐,倒出几枚云子。墨玉质地的黑子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晕,恰如昨夜积雨云将散未散时的天色。“我这些年反复揣摩,终于明白那手棋的用意。”他将一枚黑子轻轻放在青石棋盘的正中央,“这不是在弈棋,是在画符。”
子砚凑近细看。棋盘上纵横十九道,天元之位空空荡荡,那枚黑子孤悬中央,如独坐莲台的僧,又如投入古井的石。
“《易经》复卦初爻:‘不远复,无祗悔,元吉。’”陆岳翁沉吟道,“周慕云是以棋局演卦象?”
贾叔明不答,反而转向子砚:“砚哥儿可学过《棋经十三篇》?”
“略读过。”
“第一篇《棋局篇》开宗明义:‘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这一,便是天元。”他食指轻叩那枚孤子,“周慕云那手棋,看似背离棋理,实则回到了‘一’。万物从一而起,终将归于一。这局棋的‘影子’,或许并非指另一局棋,而是指……”
窗外忽然传来脆响。三人转头望去,见池塘边那株百年老梅的枝桠,不堪积水重负,折了一杈。断枝落在水面,惊起圈圈涟漪,将倒映的云影揉碎又聚拢。
陆岳翁缓缓起身:“他要说的,恐怕是‘复’。”
卷二残局如谶
早膳后,贾叔明提议去园中“飞鸢台”赏景。那原是园内最高处的观景阁,三层攒尖顶,因贾叔明常在春日于此放特制的绢鸢而得名。登台途中经过一片湖石假山,子砚忽见石隙中生着一丛金灿灿的野菊——分明是秋日花卉,却在早春二月开得泼辣恣意。
“这是‘返魂菊’。”贾叔明俯身轻触花瓣,“先父生前最爱的品种。说也奇怪,这菊只在园中这处山石间能活,移栽他处必枯。每年开两季,一在重阳,一在春分前后。”
陆岳翁若有所思:“令尊仙逝,怕有三十年了吧?”
“丙辰年走的,整三十年。”贾叔明直起身,“临终前三天,他忽然精神健旺,要我扶他到这假山前,指着这丛当时还未开花的菊说:‘待它不按节令开放时,会有故人携残局来访。’”
子砚心中微动。祖父此次来访,确是携了只紫檀棋匣,说是受故人之托转交贾叔明。昨夜对弈前,祖父将棋匣取出,贾叔明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神色如常地继续煮水沏茶。此刻想来,那匣中或许就是……
“到了。”贾叔明推开“飞鸢台”顶层的格扇门。
室内空阔,只在中央设了张花梨木大画案,案上未铺纸绢,倒摊着幅未完成的工笔山水。子砚近前细观,画面下部是烟波浩渺的太湖,上部留白处,用极淡的赭石勾勒出远山轮廓。最奇的是,湖心竟用泥金点染出数朵莲花——白莲,在这青绿山水间灼灼如星。
“这是摹的赵孟頫《水村图》卷?”陆岳翁问。
“摹其意罢了。”贾叔明取笔舔墨,在留白处添了行小楷:“丙午春仲,与岳翁、砚孙聚于听雨园,时宿雨初霁,新烟乍起,忽忆松雪道人此卷,遂背临数笔以寄幽怀。”
子砚注意到画案一角摆着只黑漆描金方盒,盒盖微启,露出里头泛黄的纸角。贾叔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打开盒子取出卷轴:“这便是令祖带来的‘残局’。”
轴缓缓展开。非绢非纸,竟是张熟宣托裱的棋谱,墨线勾的棋盘,朱砂点的落子。谱上无题款,只在右上角钤了方小小的白文印:“周慕云印”。
陆岳翁倒吸口气:“真是他!”
“不仅是他。”贾叔明指尖轻抚棋谱边缘,“你看这装裱的绦带。”
子砚凑近。深青色的织锦绦带上,用银线绣着极细的纹样——不是寻常的云纹或回纹,而是一串连环的六边形,每个六边形内又套着小六边形,层层嵌套,无穷无尽。
“这是‘棋局纹’。”陆岳翁声音有些发颤,“明代《长物志》里记载过,说这种纹样只见于内府藏品,相传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的‘异锦’,专用于装裱棋谱秘本。清宫旧藏中有一卷《烂柯图》,用的便是类似绦带。”
贾叔明点头:“更奇的是棋局本身。”他指向中腹一处,“你看第一百四十七手。”
子砚凝神看去。谱上清晰标注着每一步的先后次序,黑147手,果然落在“平位三三”——正是早餐时贾叔明复现的那步怪棋。但在棋谱上,这一手旁还有行蝇头小楷批注:
“此非弈也,乃叩也。叩天门而不应,遂见流光倒泻,万象逆行。壬寅九月十二,慕云顿首再拜。”
“叩天门……”陆岳翁喃喃重复,“难道周慕云真在棋局中窥见了什么?”
贾叔明卷起棋谱,走到窗前。远处,苏州城的粉墙黛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护城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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