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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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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若去江宁,便是自断其根。”

    “可皇命难违……”

    “有死而已。”云镜转身,目中有光,“你且回去。明日之事,我自有主张。”

    莫嘉还要再劝,见云镜神色决然,知不可回,只得深揖而退。至门边,忽听云镜唤:

    “嘉儿。”

    “先生?”

    “前日你说,欲学《祭侄稿》笔意。我榻下有一檀木匣,内藏颜鲁公《争座位帖》旧拓,乃少年时偶得。你取去,好生临习。”

    莫嘉一怔——此乃云镜珍爱之物,平日不示人。今日何以……忽明其意,鼻尖一酸:“先生!”

    “去罢。”云镜挥手,“记住:学书在骨不在皮,作人在心不在迹。”

    莫嘉含泪叩首,三拜而去。

    八、倾诚

    是夜,云镜独坐“两佳轩”。不点灯,唯借月光。

    案上纸笔宛然。他提笔,濡墨,却久久未落。想起乙巳年冬,离京前夜,也是这般对月枯坐。那时写的是:“风尘二十年,归来仍是雪满肩。”而今肩头无雪,心中霜寒。

    忽闻叩门声。启之,竟是飞泉。披星戴月,满面风尘。

    “你怎来了?”

    “曹侍郎移文各州县,协寻江南名士。我见文中有你名,知事急,连夜赶来。”飞泉喘息未定,“莫怕,我有计。”

    “计从何来?”

    飞泉掩门,低声道:“曹侍郎此番大张旗鼓,实有私心——今上南巡,书画盛典若成,他必迁尚书。然江南文坛,泰半清流,未必买账。故需借你之名,镇住场面。”

    “所以我更不可去。”

    “非也。”飞泉目闪精光,“正因如此,你更该去!去了,在盛典上,当众……”声音愈低,几不可闻。

    云镜听罢,凝视故人:“飞泉,此计太险。若败,你我皆有杀身祸。”

    “但若成,可救江南文脉!”飞泉握其手,“这些年,我看多了:多少才士,始以清高自许,终被名利所诱。曹侍郎之流,正是看准此点,以‘荐郊庙’为饵,行‘媚渊蝔’之实。你若不去,他必另寻他人。届时江南文坛,真成卖场矣!”

    月过中天,冷光满室。云镜踱步,影子在壁上忽长忽短。良久,驻足:

    “你所言,我岂不知?然以诈对诈,岂非同流?”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飞泉肃然,“昔嵇康临刑,犹鼓《广陵散》。今你我布此局,虽险,可比《广陵散》否?”

    云镜大笑。笑声惊起夜鸟,扑棱棱掠过竹林。笑罢,正色:

    “好。便奏一曲《广陵散》。”

    二人遂对坐,细商至东方既白。临行,飞泉自怀中取一小小锦囊:“此物收好,关键时或有用。”云镜启视,内有一枚旧铜印,文曰“翰林侍读”,边款“乙巳冬自毁”——正是当年他弃官时,亲手砸毁的官印,不知飞泉何时收起,又请巧匠修补。

    “何必留此?”

    “因知你终需此物。”飞泉深揖,“保重。江宁见。”

    晨光微曦中,飞泉身影没入山径。云镜独立阶前,看石阶上夜露未晞,恍如泪痕。

    九、江宁

    一月后,江宁。

    曹侍郎府邸位于秦淮河畔,画栋飞檐,夜夜笙歌。自各地征召的名士已到十之七八,或居客舍,或寓别院。唯云镜独居西跨院“听松阁”,深居简出。

    这日,曹侍郎设宴,为众名士接风。席设“览胜楼”,三层临河,可见画舫如织。云镜本不欲往,奈何侍郎三请,只得赴会。

    至则见满堂华彩。在座有吴门画派传人、金陵书坛耆宿、扬州诗文大家,济济一堂。曹侍郎居主位,年约五旬,面团团若富家翁,见云镜至,亲下阶迎:

    “照空先生肯来,盛典生辉矣!”执手入座,向众人道,“诸公可知,这位陈先生,便是当年名动京师的《春江帖》作者!今上幼时临摹的,正是先生墨宝!”

    满座惊叹。有白发老者颤巍巍举杯:“老朽少年时在京师,曾于严……咳,曾见《春江帖》摹本,笔力直追右军!不意今日得见本尊,幸甚!”

    云镜淡然还礼。酒过三巡,曹侍郎击掌,有侍者捧卷轴入。展之,竟是云镜旧作《山居四时图》,春夏秋冬四屏,墨色淋漓。

    “此乃本官重金购得。”侍郎抚卷,“然一直有疑——这第四屏《冬雪》题诗,末句‘独钓寒江雪’,‘独’字笔势稍弱,不类前三屏。不知……”

    众人屏息。此问刁钻,若答是,等于自认笔力不济;若答非,则需指出此系伪作——可画上分明有云镜印章。

    云镜从容离席,近观画作。片刻,微笑:“侍郎好眼力。此《冬雪》屏,确非老夫亲笔。”

    满座哗然。曹侍郎挑眉:“哦?”

    “乃小女代笔。”云镜语出惊人,“乙巳年冬,老夫患目疾,几失明。小女侍疾,常仿吾笔迹抄经。后值岁末,画商催稿甚急,小女遂代作此屏。不想流落至此。”

    “令嫒今在何处?”

    “已嫁作农家妇,生子二人,日在田间,不复提笔。”云镜神色平静,“此屏价值,在父女情深,不在笔墨工拙。侍郎若嫌,老夫可当场重作《冬雪》补之。”

    曹侍郎拊掌大笑:“妙!父女情深,更胜笔墨!此屏当永宝之!”遂命收卷,对云镜愈加热络。

    宴至深夜,众宾渐散。曹侍郎独留云镜,移席水阁。屏退左右,亲自斟酒:

    “实不相瞒,今上南巡,书画盛典乃头等大事。本官已奏明圣上:届时将集江南名家百人,共作《丙午江山胜览图》长卷,献于御前。而卷首题跋……”目视云镜,“非先生莫属。”

    云镜举杯不饮:“老朽山野之人,恐难当此任。”

    “先生过谦。”侍郎倾身,“此卷若成,先生当居首功。本官已拟好荐书,盛典后即呈御前。以先生才学,加今上旧识,起复翰林指日可待。届时……”

    “侍郎美意,心领。”云镜截断,“然老夫年迈,不堪驱驰。盛典之后,乞归山林。”

    曹侍郎笑容微凝,旋即又展:“也好,也好。人各有志。那便请先生在盛典上,尽力为之。”举杯,“请。”

    二人对饮。月光洒入水阁,浮在酒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十、幽怀

    盛典前夜,云镜独坐“听松阁”。窗外确有松,风过如涛。

    明日,便是《丙午江山胜览图》开笔之日。百位名家将齐聚鸡鸣寺,曹侍郎已搭彩棚十座,备宣纸百丈,欲效“兰亭修禊”,留千古佳话。而云镜要题的卷首跋语,昨夜曹侍郎已遣人送来稿本——通篇歌功颂德,词藻华丽,却无半分真气。

    他推开稿纸,自展素笺。墨是上等松烟,笔是定制湖颖,纸是御赐澄心堂。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他那支笔落下,便是“锦绣文章”,便是“皇恩浩荡”。

    笔在手中,重若千钧。

    忽闻轻轻叩窗。启之,见莫嘉立于月下,青衣小帽,作书童打扮。

    “你怎混入府中?”

    “家父与曹府管家有旧。”莫嘉闪身入内,急道,“先生,大事不好!飞泉先生午后被软禁于东院‘梧竹轩’,门外有兵丁把守!”

    云镜一震:“所为何事?”

    “似是有人告密,说飞泉先生联络江南清流,欲在盛典上……”莫嘉压低声音,“联名上书,弹劾曹侍郎借盛典敛财、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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