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战争宫廷和膝枕,奥地利的天命》第76章 煎熬(第2/2页)
腿就跑,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慌乱而急促的鼓点。威廉却没动。他弯腰,捡起那把沉重的扳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上面的油污,然后,他走向旁边一台正在运转的、轰鸣的旧式织布机。他站在那里,看着飞速旋转的梭子,听着那永不停歇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咔嚓”声。织布机巨大的木制框架上,钉着一张泛黄的告示,墨迹早已被油污浸染得模糊不清,但最上面几个大字依然狰狞:“严禁擅自停机!违者,即刻开除!”
威廉抬起手,不是去碰织布机,而是伸向自己左胸口袋。他掏出那半张揉皱又展平的纸,上面是维利尔儿子写的字:“圣安妮教堂后院,钟楼影子落第三块青砖时。”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从高窗射入的一束惨白的光线。纸是粗糙的,字是歪斜的,可那“第三块青砖”的“三”字,被反复描画过,墨迹浓重得几乎要穿透纸背。
他慢慢放下手,将纸小心地叠好,重新塞回贴身的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解开了自己工装裤的裤腰带,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他弯下腰,从裤腰内侧,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蜡封的、约莫拇指长短的铅灰色金属管。管壁上,用极细的刻刀,蚀刻着一个微小的、双头鹰的轮廓。鹰喙微张,双翼收拢,姿态并非威严,而是一种蛰伏的、蓄势待发的凝重。这是昨天深夜,那个瘸腿的年轻神父塞给他的。神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得近乎残酷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将这截金属管按进他汗湿的掌心。金属冰冷,带着地下墓穴般的寒意。
威廉握紧了它。金属棱角深深硌进他的皮肉。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惊疑不定的工友,越过慌乱奔逃的监工,投向远处工厂围墙之外。那里,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在最高处,一座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尖顶上,一只风向标在风中缓缓转动,反射着冷冽的光——那是一只银色的、振翅欲飞的鹰。
汽笛声仍在嘶鸣,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威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充满了铁锈、煤灰、汗水和一种隐隐的、甜腻的、仿佛来自遥远南方的杏仁香气——那是奥地利糖霜在潮湿空气中散发的气息。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金属管,金属的冰冷透过薄薄的棉布,刺入他的血肉,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烧般的清醒。
他迈开脚步,不是走向出口,而是径直走向那台仍在疯狂“咔嚓、咔嚓”作响的织布机。他抬起脚,穿着破旧胶鞋的右脚,稳稳地、毫无犹豫地,踏在了织布机巨大而冰冷的飞轮边缘。
飞轮高速旋转,带起的气流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狂乱飞舞。他身体前倾,重心压下,脚踝绷紧如弓弦。就在飞轮即将把他整个人卷入那致命绞杀的前一瞬,他猛地发力,脚尖向下狠狠一蹬!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大地骨骼断裂的巨响炸开!不是机器损坏的杂音,而是某种精密结构被强行、暴力、精准地撬开、崩解的恐怖共鸣!织布机顶端,那根连接主轴与传动臂的、手臂粗细的合金连杆,竟在他这一蹬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从中部赫然断裂!断裂的断口参差狰狞,迸溅出几点刺目的火花!
整台机器猛地一震,随即发出垂死般的、痛苦的咆哮,所有梭子瞬间卡死,轰鸣声戛然而止!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车间。只有断裂连杆上冒出的缕缕青烟,在惨白的光线下袅袅升腾。
威廉收回脚,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旁,身上沾满了油污和金属碎屑。他拍了拍手,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远处厂房门口——主管本特正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威廉没笑,也没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然后,朝着工厂大门的方向,轻轻抬起了右手。他的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五指舒展,像在承接某种看不见的、来自远方的恩典。
就在他手掌抬起的同时,遥远的城市另一端,圣安妮教堂那古老的铜钟,开始悠悠地、沉稳地敲响。一下。两下。三下。
钟声穿过风,穿过烟尘,穿过绝望的工棚与冰冷的厂房,清晰地、不容置疑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三下钟声余韵未绝,威廉已经迈开脚步,走向大门。他的背影在巨大的、寂静的机器残骸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山岳般的、不可撼动的重量。没有人阻拦。本特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表情惊恐的石膏像。其他工人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目光追随着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外灰白的晨光里。
他走向圣安妮教堂。走向那第三块青砖。走向钟楼阴影覆盖的地方。走向一场无人知晓结局、却注定改变一切的,瘟疫之后的第一次大规模聚会。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棍,而是一小截打磨得异常光滑、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水晶的鹅毛笔。笔杆上,同样蚀刻着那只沉默的、双头的鹰。
【请收藏哇叽文学 waji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