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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阻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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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

    一行人来到恶碑县。

    恶碑二字,让人下意识感觉不适,实则此地与想象中的阴森鬼蜮截然不同。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油光锃亮,两侧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街边...

    蒸屉掀开的刹那,一股甜腥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香气炸开,混着阴风里翻涌的尸气、怨气,直冲天灵盖。应真喉结微动,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他目光垂落,只盯着那婴儿蜷缩的脊背——皮肤泛着蜡黄死色,十指蜷曲如钩,脚踝处一道暗红勒痕深陷皮肉,分明是活生生被捆缚蒸熟的。

    “咕咚……”

    身旁小六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吞咽,粗壮脖颈上青筋暴起,双拳死死抵在矮案边缘,指节白得发脆。邹芷则微微侧过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在笑,又像在哭,指尖却已悄然捻碎一粒灰鼠牙粉,无声无息洒入案下阴影。

    “啧,嫩啊!”丧门彪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浊酒,喉结上下滚动,竟似真在品鉴,“这‘胎元羹’,得取未足月、魂魄未散、脐带尚温的婴孩,蒸三刻不破皮,火候差一分便柴,多一分则烂。百手前辈府上,果然有这等手段!”

    他话音刚落,主位上白煞邹芷忽地偏过头。猩红瞳孔缓缓转动,视线如两柄冰锥,精准钉在小六紧绷的手背上。小六浑身一僵,后背汗毛倒竖,却硬生生将那股翻腾欲呕的杀意压回丹田,只垂眸盯着自己染血的指甲,呼吸绵长如眠。

    “哦?”白煞邹芷开口了,声音却非嘶哑鬼啸,而是种奇异的、金属刮擦琉璃的钝响,“土龙岗的贺道友,倒识货。”

    丧门彪浑身一激灵,酒意全消,忙堆起谄笑:“邹芷大人谬赞!小人不过粗鄙野修,哪敢在您面前卖弄?”

    邹芷猩红眼珠一转,目光掠过应真三人,最终落在那蒸屉上。它抬起左手,五指纤长惨白,指甲乌黑如墨,轻轻一勾——

    蒸屉中那蜷缩婴儿的额心,倏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乳白色、近乎透明的雾气袅袅升起,在阴风中凝而不散,隐约幻化出一个啼哭的虚影。

    “胎魂未散,炼成‘婴啼引’,可乱神魂,惑心志。”百手道人枯槁手指轻点骷髅杖首,杖顶幽光一闪,“此物,专为待会儿的‘清场’备着。”

    清场?

    应真心头一凛。他袖中暗扣的三枚镇魔司特制“定神符”悄然升温,符纸背面浮起细密汗珠——那是符箓感应到附近存在足以撕裂神魂的邪异波动时,自发产生的警兆。

    就在此时,后院那扇歪斜的破败山门,无声无息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在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呻吟,像濒死者的哀鸣。所有喧嚣骤然一滞。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向门口,阴冷、贪婪、暴戾、狂热……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门缝里,先探进来一只脚。

    玄色云纹靴,靴尖沾着几点新鲜的、尚未干涸的暗红泥浆。

    接着是腿。笔直、修长,裹在同样玄色的劲装之下,线条冷硬如刀削。再往上,腰束革带,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剑脊上蚀刻着细密繁复的星图纹路,此刻正随着主人步履,隐隐透出一线沉静而浩瀚的寒光。

    最后,是人。

    少年模样,面容俊美得近乎锋利,眉骨高耸,眼窝深邃,一双眸子黑得不见底,却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间明灭生灭。他负手缓步而入,衣袂翻飞,周遭翻涌的阴风、弥漫的尸气、躁动的怨念,竟在他三步之内,尽数被无形之力排开,辟出一条澄澈真空的通道。

    整个后院,落针可闻。

    丧门彪的酒碗“哐当”一声砸在矮案上,浊酒泼洒,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来人胸前那枚小小的、银线绣成的北斗七星徽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镇……镇魔司?!”

    “不……不对!”蛊娘子怀中白陶瓦罐猛地一颤,罐内蛊虫发出凄厉尖鸣,她艳丽面庞瞬间褪尽血色,“那是……季寒山大人的‘星枢佩’!可此物早该随演武楼一同焚毁!”

    百手道人拄着骷髅杖的手,指节泛出青白。他眼窝深处那幽冷光晕剧烈闪烁,如同风中残烛。他认得这气息——不是镇魔司寻常捉妖人,是更高阶的、足以凌驾于诸多炼气修士之上的……道基威压!可这少年分明只是炼气圆满,丹田气海未凝道基,周身法力也未见丝毫凝练如汞的征兆!

    矛盾。

    诡异。

    致命。

    “季寒山……”白煞邹芷的猩红眼珠缓缓收缩成一条细线,声音里的金属刮擦声愈发刺耳,“你不在镇魔司坐镇,怎会孤身闯入此地?不怕这是个坑?”

    少年季寒山停步。距离主位,恰有七步。

    他目光平静扫过白煞邹芷、百手道人、聂有生,最终落在那具蒸屉上。视线在婴儿额心那缕未散的胎魂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极其细微的星芒一闪而逝,快得无人捕捉。

    “坑?”他开口,声音清越,毫无波澜,却像一柄薄刃,轻易剖开满院粘稠的邪气,“你们布的局,太浅。”

    话音未落,他右手倏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朝着那蒸屉,隔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令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啵”声。

    蒸屉中那缕乳白色胎魂,应声湮灭。连同婴儿额心那道细缝,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蒸屉内,只剩一具冰冷蜡黄的小小躯体,死寂无声。

    “你——!”丧门彪目眦欲裂,霍然起身,腰间人牙链哗啦作响,却被百手道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住肩膀。那指尖冰寒刺骨,丧门彪浑身一僵,怒吼卡在喉咙里,憋得面红耳赤。

    “季道友。”百手道人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刻意压制的平静,“此物乃我等筹谋所用,你贸然毁去,是何道理?”

    季寒山终于看向他,眼神淡漠,如同俯视蝼蚁:“道理?你们以活婴炼魂,便是道理?”

    “哈……哈哈哈!”聂有生忽然抚掌大笑,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绘着一朵盛放的白莲,莲心一点朱砂如血,“季大人果然还是这般……古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弱者生,弱者死,本就是这方天地的铁律!区区一婴之魂,换得终南府百万生民重归真空家乡,岂非功德无量?”

    “真空家乡?”季寒山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那笑意却比这乱葬岗的寒风更冷,“聂道友,你可知‘真空’二字,本意为何?”

    聂有生折扇一顿,笑容微滞。

    “空,即无。真空,即一切皆无。”季寒山声音渐冷,字字如冰珠坠地,“你们奉为圭臬的‘真空家乡’,不过是一片死寂坟场。而你们,不过是坟场里最聒噪的蛆虫。”

    “放肆!”聂有生脸上笑意彻底消失,眼中凶光暴涨,折扇“啪”地合拢,指尖泛起一层诡异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暗光泽。他身后,数道扭曲的鬼影无声浮现,发出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气氛,瞬间绷紧如弓弦,一触即断。

    就在此时——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突兀的铜铃声,自后院那口早已倾颓的破钟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压抑的杀机与躁动,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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