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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青山》626、醉酒(第2/2页)
窗哐当作响。父亲抬手关窗,动作缓慢,左肩微微耸动。林砚这才看清他后颈处蜿蜒的一道旧疤,紫红色,扭曲如蚯蚓,从耳后延伸至衣领深处——他从未注意过。
“你妹妹叫林溪。”父亲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生下来就是聋的。八岁那年,暴雨夜,她一个人跑进书院后山找萤火虫。山洪下来的时候,没人听见她的喊声。”
林砚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想抓住什么,手却只攥住书案边缘,指甲深深陷进木纹里。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仿佛又回到七岁那年——父亲吼他别碰雀替时,那根悬垂的雕花木件突然断裂,砸在他脚边,木屑飞溅,而父亲脸上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惧的苍白。
原来不是怕不吉利。
是怕碰醒那个永远停在八岁的女儿。
“后来呢?”林砚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后来……我把她葬在藏书楼的地窖里。”父亲依旧没回头,只将一方刻好的寿章浸入印泥,缓缓按在红纸上,“地窖入口在藏书楼西侧第三根廊柱下方,柱础有裂纹。我用青砖封死了,外面糊了桐油灰,又画了假壁画——画的是《青山百景图》,你小时候常趴在那儿数松鼠。”
林砚想起幼时确有这么一幅画。他总嫌画里松鼠尾巴太短,缠着父亲重画。父亲笑着答应,却再没动笔。
“那……为什么要拆藏书楼?”
“因为图纸上,那里要建新实验楼。”父亲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尾深刻的褶皱里,沉淀着三十年的疲惫,“县里说,旧建筑抗震等级不够,危房。可我知道……”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图纸是我亲手改的。我把地窖标记抹了,把承重柱位置挪了三寸。他们信我的图。”
林砚脑中轰然炸开——父亲三年前“摔断腿”,根本不是意外。是他在改完最后一版图纸、确认藏书楼必拆无疑后,从书院阁楼跳下来,用自己一条腿,换一个无人再查旧档的理由。
“您……”他嘴唇颤抖,“您知道我要来?”
父亲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正是今日会议上投影的那份“青梧计划”选址报告。纸角被摩挲得发毛,某处用红笔圈出“青山县”三字,旁边批注一行小楷:“砚儿若来,必至此处。”
“你妈每月都寄材料给我。”父亲把纸折好,塞回胸前口袋,“她知道你迟早会回来。”
夜已深。林砚躺在进修学校硬板床上,睁着眼望天花板。窗外虫鸣起伏,远处偶尔掠过火车汽笛,悠长而孤寂。他摸出手机,调出相册里唯一一张全家福——拍摄于妹妹失踪前半年。照片泛黄,五岁的林溪坐在父亲膝上,穿着鹅黄色小褂,双手比着蝴蝶手语,笑得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母亲站在一侧,手指轻轻搭在女儿肩头,眼神温柔。而父亲搂着女儿,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护在她耳后,仿佛那里藏着易碎的珍宝。
林砚指尖抚过屏幕,停在父亲那只手上。
次日清晨,林砚没去行政楼开会。他揣着父亲给的钥匙,穿过中学操场,走向藏书楼。
楼体是典型民国风格,青砖灰瓦,拱形窗楣已爬满薜荔。正门上悬着“藏书楼”三字匾额,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木纹。他绕到西侧,果然见第三根廊柱底部有道蛛网状裂纹。蹲下身,拨开丛生的狗尾草,发现柱础边缘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是自然裂痕,是人工凿开又填埋的痕迹。
他取出随身小刀,沿着缝隙小心撬动。青砖松动,露出底下半块残破陶片,上面依稀可辨“嘉庆廿三年”字样。再往里,是层厚约三寸的桐油灰,灰层上覆盖着薄薄青苔。
林砚咬紧牙关,指甲抠进灰层边缘。一下,两下,灰块簌簌剥落。终于,一块巴掌大的方形石板显露出来,板面阴刻着小小篆书“溪”。
他掀开石板。
下面是一级石阶,向下延伸,隐没在黑暗里。潮气混着陈年纸墨味扑面而来。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束刺入幽暗,照亮狭窄通道两侧——并非砖墙,而是整块整块垒叠的旧书匣,匣面霉斑斑驳,标签字迹模糊,唯有最底层一排匣子,匣盖内侧用朱砂写着“溪”字,笔画稚拙,却异常清晰。
台阶尽头是扇铁门,锈迹斑斑,门环是只小小的铜雀造型。林砚伸手推门。
吱呀——
门内没有尸骸,没有棺椁。
只有一方不足两尺见方的青石台,台上置着一只素白瓷坛,坛身无釉,只在正面刻着两个字:“林溪”。坛口封着朱砂混桐油调制的泥封,泥封中央,嵌着一枚铜铃——正是他包中那枚,铃身凹痕与父亲匣中那枚严丝合缝。
林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石台。他不敢碰坛子,只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覆在铜铃上。
铃身微温。
仿佛有人,刚刚捂热它。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异常清晰。林砚猛地回头,手电光晃过门口——父亲拄着拐,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他没打伞,鬓角湿漉漉的,不知是晨露还是雨水。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逸出淡淡艾草香。
“饿了吧?”父亲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坛中安眠的人,“你妈今早蒸的艾草粑,趁热吃。”
林砚没动。他看着父亲慢慢走近,将食盒放在石台旁,打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六只翠绿小团子,表面撒着细密白芝麻,蒸腾着温润的热气。父亲拿起一只,掰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麦芽糖馅——那是林溪最爱的口味,也是她每年生日,父亲亲手熬制、揉进面团里的甜。
“她走那天,”父亲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坛子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拐杖顶端一只磨损的木雕雀首,“手里攥着半块艾草粑。我找到时,糖都化了,黏在她手心里,怎么都洗不掉。”
林砚终于崩溃。他伏在石台上,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青石上,洇开深色圆斑,像一场无声的雨。
父亲没劝,只是默默从食盒底层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轻轻盖在林砚颤抖的背上。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墨香。
“哭吧。”父亲说,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哭完了,跟我去个地方。”
他转身,率先踏上台阶。手电光束坚定地切开黑暗,照向前方未知的幽深。林砚抹了把脸,抓起一只艾草粑,咬了一口。艾草清香混着麦芽糖的浓郁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苦得回甘。
他跟着父亲,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身后,石台上的瓷坛静默伫立。铜铃在微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泽,仿佛刚刚,真的被人捂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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