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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你睡地上(第八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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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卷的风,是从西边来的。

    那日天光未明,青石巷口的槐树叶子忽然翻了背,灰白的底面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泛着冷光,像无数只睁不开的眼。陈迹坐在门槛上,膝上搁着一柄没鞘的刀——不是听风,是把寻常铁匠铺里打的薄刃,刀身微弯,刃口钝得连纸都划不破。他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刀脊,指腹被磨出薄茧,又磨破,渗出血丝混着铁腥气,在晨光初透时凝成暗红的痂。

    巷子深处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张夏端着陶碗出来,碗里是刚熬好的粳米粥,热气腾腾,浮着几星姜末。她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陈迹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右耳垂上新穿的银钉——那是前夜成亲后,她自己拿针烫了火,在灯下一点一点扎进去的。没找人帮忙,也没喊疼。

    “你昨儿没睡。”她说。

    陈迹没应,只把刀翻了个面,看另一侧锈迹。

    张夏也不恼,用调羹搅了搅粥,舀起一勺,吹了三口气,递到他唇边。他下意识张嘴,吞下去,滚烫的米汤滑进喉咙,烫得食道微微发紧。她又舀一勺,再吹,再递。第三勺时,他伸手接了碗,手指碰着她的指尖,凉的。她指尖也凉,可腕子上缠着的红绸还没拆,鲜红如血,压着一段青筋跳动。

    “白鲤昨夜来过了。”她说。

    陈迹握碗的手顿了一下,瓷沿硌着指节。他没抬头,只盯着粥面浮着的油星:“从哪进来的?”

    “后墙塌了一角,三年前就塌了,你忘了?那时你还说,修不修都一样,反正没人来。”

    他没答。确实忘了。他记得梁猫儿在那儿埋过一坛桂花酿,记得刘曲星蹲在断砖上啃烧饼,记得佘登科半夜翻进来偷他案头半卷《南华真经》,唯独忘了那堵墙早塌了,塌得无声无息,像一段被所有人遗忘的旧事。

    张夏站起身,掸了掸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她留了这个。”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掌心摊开——铃身斑驳,系着褪色的靛蓝绳结,铃舌是根细若游丝的银线,末端坠着一粒朱砂点成的痣。

    陈迹认得这铃。

    景阳宫废墟里,白鲤第一次见他,就是攥着这枚铃,在焦黑的廊柱间来回踱步,铃声轻得像喘息。后来她把它挂在陈迹腰带上,说:“听见响,我就知道你还在。”

    如今铃在张夏手里,铃舌却断了。

    他伸手要取,张夏却合拢掌心,将铃攥得更紧:“她说,若你愿去,便带着它;若不愿,就当没听过这话。”

    “她去哪儿了?”

    “没说。只说……若你去了,便再不必问为什么救她。”

    陈迹终于抬起了头。天光这时已漫过屋檐,落在张夏脸上,照见她眼下两片极淡的青影,也照见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熔岩将涌未涌前的地壳——薄,硬,裂痕密布却不崩。

    他忽然想起八卷末尾,那一场暴雨倾盆的城门口。

    当吴秀捧着新铸的金印跪在泥水里,当内相率百官高呼万岁,当靖王灵位被请入宗庙享太牢之祀,当四千里路上所有曾为他流血、送命、散尽家财的人齐齐立于阶下,衣袍尽湿,目光灼灼——陈迹却站在最前排的阴影里,一动未动。

    没人知道他那时在想什么。

    只有张夏知道。她当时就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看见他左手缓缓抬至胸前,五指蜷缩,又松开,再蜷缩,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晚回去,他烧了三天三夜,昏沉中反复念叨一句:“我是不是……走错了?”

    张夏守着他,喂药、擦身、换帕子,一夜没合眼。黎明时分,他忽然睁开眼,盯着帐顶蛛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

    她点头:“我知道。”

    他怔住,然后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烫得惊人。

    此刻,槐叶翻背,粥已微凉。

    陈迹放下碗,起身。他走到院中那口老井边,俯身探看——井水幽深,倒映出一张脸: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左颊有道浅疤,是去年在雁门关外被流矢擦过的痕迹。这张脸本该盛着少年意气,如今却像一尊被风雨蚀了千年的石像,轮廓尚存,神采尽敛。

    他掬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再抬头时,目光已沉如古井。

    “我去。”

    张夏没问理由,只转身回屋,片刻后拎出一只青布包袱,不大,分量却实。她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劲装,一双厚底快靴,一方墨玉镇纸,一支紫毫笔,还有一封未拆的信——火漆印上 stamped 着半枚残缺的麒麟纹。

    “世子托人捎来的。”她说,“昨日黄昏到的。”

    陈迹接过信,没拆。他知道里面写什么。世子不会劝他去,也不会拦他。他只会说:若你赴死,我必为你收尸;若你归来,我仍敬你如初。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人。

    不是逢迎,不是附和,是哪怕与你背道而驰,也愿为你守住身后最后一寸土地。

    他将信贴身收好,又拿起那枚断舌铜铃。张夏静静看着,直到他把铃系回腰间——位置与三年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正抵着髋骨。

    “什么时候走?”她问。

    “现在。”

    她点点头,忽然抬手,将耳垂上那枚银钉摘了下来。动作利落,没一丝迟疑。血珠立刻沁出,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她将银钉按进他掌心,合拢他五指:“拿着。若你死在路上,它替你记着,你曾活过。”

    陈迹低头看着自己裹着银钉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张夏笑了,是那种极淡、极轻的笑,像风吹过竹梢,只留下一点余韵。她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支竹笛——通体碧绿,笛孔边缘磨得发亮,是当年陈迹在青山脚下拾柴时,随手削的。

    “吹一曲吧。”她说,“就吹那首《折柳》。”

    陈迹没推辞。他接过笛子,横于唇边。笛声起时,并不哀切,反倒清越如鹤唳。第一句尚未终了,巷口忽有马蹄声疾驰而至,踏碎晨雾,震得槐叶簌簌而落。

    是佘登科。

    他翻身下马,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霜色,一见陈迹便单膝跪地,额头触地:“主上!北境急报!”

    陈迹笛声未停,只微微偏头。

    “黑水河决堤,淹了十七屯堡。百姓流离,尸横野渡。朝廷……朝廷拨下的赈粮,全在雁门关外被劫了。劫粮的不是山匪,是……是镇北军旧部。”

    陈迹笛声一顿,最后一个音裂了,像根绷到极致的弦猝然崩断。

    佘登科抬起头,满脸是汗与尘:“他们打出的旗号是‘为靖王雪冤’。领头的是……是梁猫儿。”

    陈迹闭了闭眼。

    梁猫儿。那个总爱蹲在酒肆门槛上数铜钱、笑起来缺一颗门牙的少年。他曾替陈迹挨过三刀,也曾替白鲤守过七夜寒潭,更曾在雁门关箭雨之下,用脊背为陈迹挡住一支淬毒的狼牙箭。

    如今,他举起了反旗。

    张夏上前一步,扶起佘登科:“人在哪?”

    “白龙滩。今晨刚扎营。”

    陈迹将笛子还给张夏,转身回屋。片刻后出来,已换上那身玄色劲装,腰悬断舌铜铃,背负那柄无鞘薄刃。他走到佘登科马前,翻身上鞍,动作干脆,不见半分滞涩。

    “走。”

    张夏没拦,只将竹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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