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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青山》628、信鸽(第1/3页)
会议室空调开得太低,我裹紧薄外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道淡青色旧疤——三年前在青崖山断魂谷底被蚀骨藤反噬留下的印记,至今每逢阴雨便隐隐发麻。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砚发来的消息:“青山宗密令已至,三日后子时,青云台启阵,你务必到场。”
我没回。
窗外北京城的暮色正一寸寸吞没玻璃幕墙,霓虹初亮,车流如熔金奔涌。我低头看着自己映在窗上的脸:眼角细纹比去年深了些,鬓角也悄悄渗出几缕灰白,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淬过寒潭的刀锋,沉静、锐利,不带半分倦意。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伯。
“小满,你爸今早咳血了,痰里带黑丝。”
我喉头一紧,指节捏得发白。
陈伯没再说下去,可我知道——黑丝,是“腐心蛊”的征兆。青山宗禁术,二十年前就该随老宗主一道埋进青冢山腹,如今却活生生缠在我父亲肺腑之间。
我起身,推门而出。会议还在继续,投影仪上PPT翻到第十七页,主讲人正慷慨激昂地谈“数字赋能乡村振兴新路径”。我顺手把工牌塞进西装内袋,转身走进电梯。镜面映出我挺直的脊背、绷紧的下颌线,还有眼底那一片骤然压下来的乌云。
落地窗映着整座城市灯火,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父亲蹲在青石阶上给我系鞋带。那时他腰杆笔直如松,手指粗粝却稳,一边打结一边说:“青山宗弟子,脚要踩实土,心要悬明月。土塌了,人还能立;月暗了,魂就丢了。”
后来他教我画第一道引灵符,墨未干,他忽而咳了一声,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我慌忙去擦,他却笑着抬手揉我头发:“小满啊,符纸不怕湿,怕的是手抖。心定了,墨才不会散。”
可现在,他的心早就不定了。
我打车直奔南站。高铁票早已买好——G1027次,19:43发车,两小时十八分,终点站:青梧县。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窗坐着,掏出随身携带的铜钱罗盘。黄铜盘面早已磨得温润泛光,中央太极鱼纹被摩挲得几乎模糊。我拇指按住“巽”位,默念三遍《清心诀》,罗盘指针却猛地一跳,颤巍巍指向西南——不是青梧方向,而是更远、更深的云岭深处,那里是青山宗禁地“归墟渊”。
归墟渊……
我闭了闭眼。
三个月前,我在BJ古籍修复中心整理一批民国手稿,其中一本残卷《云岭异闻录》夹页里,有半张褪色的素笺,上面用极细狼毫写着一行小字:“癸未年冬,渊底龙脉断,宗主以身为楔,镇七日而殁。遗命封渊,不得入,不得问,不得祭。”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歪斜,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四个字——“青山承天”。
那是我父亲的私印。
我攥紧罗盘,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列车穿隧,窗外瞬息漆黑。再亮起时,山影已连绵如墨浪扑来。青梧县到了。
出站口冷风扑面,夹着湿重的草木腥气。我拖着行李箱往西走,路越走越窄,柏油路渐渐变成碎石道,再后来,干脆成了青苔覆满的石阶。两侧山势陡峭,松柏森然,枝干虬结如龙爪,每走百步,便见一座青石碑,碑上刻字皆被风雨蚀得漫漶难辨,唯余一个“青山”二字,仍倔强地凸起于石面。
这是“千碑道”,青山宗外门试炼第一关。当年我十二岁,背着药篓独自攀爬,膝盖磕破三次,指甲缝里嵌满泥垢,却硬是咬牙走完了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台阶。最后一级,陈伯在顶上等我,递来一碗热姜汤,碗底沉着三枚铜钱:“你爹说,青山弟子,不许跪碑,只许敬碑。”
我仰头,果然看见前方山门巍然矗立。
黑铁为框,玄木作梁,上悬匾额,墨书“青山宗”三字。字迹苍劲,却非父亲手笔——那是前任大长老谢临岳的字。谢长老十年前坐化于观星台,临终前将宗主之位传于我父亲,却未传“镇山印”。印玺至今锁在宗祠密室,钥匙由三位执事长老共持,其中两位,是我父亲亲手提拔的心腹,另一位……
我脚步一顿。
山门前站着个人。
玄色长衫,银线绣松鹤暗纹,腰悬一支青玉笛。他侧身而立,正伸手拂去石狮额上青苔,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春日小酌。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林砚。
他比我大五岁,青山宗年轻一代首席执剑使,也是我父亲指定的……下一任宗主候选人。
他笑了,眼角微弯,声音和从前一样清朗:“小满,你瘦了。”
我没应声,只盯着他右手——食指与中指间,赫然夹着一枚铜钱。制式寻常,可钱面“乾隆通宝”四字却被一道极细的朱砂线贯穿,自“乾”字右上,斜穿至“宝”字左下,如一道凝固的血痕。
蚀心钱。
青山宗禁物,以活人精血为引,可乱灵脉、惑神智,中者三日癫狂,七日枯槁,九日……魂飞魄散,不留一丝因果。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谁给你的?”
林砚笑意未减,指尖轻轻一弹,铜钱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袖中:“你猜。”
风忽然大了。松涛如潮,层层叠叠涌来,卷起他衣袂翻飞。我站在阶下,他立于门内,中间隔着三丈青石,也隔着十六年来所有未说破的试探、未拆穿的沉默、未落笔的婚书。
是的,婚书。
十五岁那年,父亲把我叫进宗祠,指着香案上并排的两份庚帖:“谢长老首肯,林家愿结秦晋。待你及笄,即行六礼。”
我低头看着自己染着草汁的指甲,没说话。
林砚站在我身侧,袖口无意擦过我手腕,温热的。
后来呢?
后来谢长老暴毙,谢家嫡系一夜离宗;后来我执意考大学,背着行囊坐上绿皮火车,父亲没来送,只让陈伯递来一只旧木匣,里面是三枚铜钱、一本《青囊经》抄本,还有一张字条:“青山不拒云外客,但求心灯不灭。”
再后来,我留在BJ,成了一名古籍修复师。修复的每一册残卷,都像在拼凑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过往。
“你父亲今晨又吐了三次。”林砚忽然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腐心蛊已入髓,再拖半月,龙脉尽断,回天乏术。”
我冷笑:“所以你们急了?急着让我回去接印?还是急着让我……死得明白些?”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小满。”
“别这么叫我。”我往前踏了一步,石阶在我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林执剑使。我今日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讲因果,也不是为了看你演忠义。我要见我父亲。”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宗主在观星台。”
观星台建于青梧峰绝顶,八角飞檐,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风骤然止了。万籁俱寂,唯有檐角铜铃一声轻响,悠长如叹息。
台心铺着一幅巨大星图,以陨铁为线,夜光石为星,纵横交错,竟与我腕上旧疤的走向完全一致。
父亲坐在星图中央蒲团上,背对着我。他瘦得厉害,宽大的宗主袍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一件随时会滑落的旧铠甲。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小满……”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你腕上这道疤,是蚀骨藤咬的。”
“嗯。”
“可你不知道——蚀骨藤,是我亲手种的。”
我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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