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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青山》629、四十一年前的故事(第2/2页)
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带他来这院子,也是这样摘了朵野菊,插在他襟口,笑着说:“陈公子,你穿着官服,却不像个官。倒像只误闯进衙门的白鹤。”
那时她眼底还有光。
“你为什么没死?”他问。
白鲤笑了,笑得肩膀微颤:“因为有人替我挨了那三十六刀。”
陈迹垂眸,看见自己左手腕上那道疤。
“值么?”她忽然问。
陈迹没答。
白鲤却已转身,沿着井沿慢慢坐下,赤足悬在井口上方,晃了晃:“你知道吗?我昨夜梦见景阳宫了。梦里雪下得特别大,大得把宫墙都埋了。我在雪里走,怎么也走不到头。后来听见有人叫我名字……回头一看,是你。”
“我问你,‘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来接你回家。’”
“我说,‘我家早没了。’”
“你说,‘那就跟我走。’”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风都静了。
“我醒来后,才发现枕头湿了一片。”她抬起手,抹了抹眼角,指尖干涸,“原来我还会哭。”
陈迹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白鲤,够了。”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得近乎残酷:“不够。陈迹,远远不够。你以为救我出来,就是结局?不。这只是开始。”
她忽然伸手,指向井底:“底下,还有一具棺材。”
陈迹没动。
“里面躺着的,是我妹妹。”白鲤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青石,“建昭九年冬,她才十二岁。他们把她绑在宫门前的旗杆上,当着三百多人的面,活活冻死的。临死前,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陈迹闭了闭眼。
“我把她的尸首偷回来,装进棺材,埋在井底。”白鲤望着他,一字一句,“现在,我要把她挖出来,让她入土为安。而你——”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
“你要陪我一起。”
陈迹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听风刀,连鞘放在井沿上。然后他卷起袖子,露出两条精悍的手臂,俯身,双手插入井壁湿滑的青苔与泥土之间。
他开始挖。
指甲翻开泥块,指节磨出血痕,血混着泥水滴落井底,砸出沉闷的响。白鲤没拦,只是静静看着,看着他脊背绷紧的线条,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看着他每一次用力时,腕骨上那道旧疤微微凸起,像一条即将苏醒的龙。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斜斜切进井口,照亮飞舞的尘埃。
当第一块朽烂的棺盖露出轮廓时,陈迹的手突然停住。
他盯着那盖子上模糊的雕纹——不是白家徽记,而是半枚残缺的麒麟纹。
白鲤的脸色霎时变了。
“这不是……”她声音发紧,“这不是我妹妹的棺。”
陈迹没说话,只是将棺盖掀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烈的、带着陈年药香的腐气扑面而来。
棺中并无尸骨。
只有一具干瘪的人形,通体裹着灰白麻布,布上密密麻麻写满朱砂符咒。那人形胸口位置,嵌着一枚铜镜,镜面朝上,映着井口洒下的光。
镜中,映出陈迹自己的脸。
可那张脸,正缓缓对他微笑。
陈迹猛地后退半步,右手闪电般探向井沿的听风刀——
刀鞘却已空。
白鲤不知何时取走了刀,此刻正站在井口边缘,逆光而立,手中听风刀横在胸前,刀尖微颤,映着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随即被决绝吞没。
“陈迹。”她声音冷如冰泉,“你猜,这镜子照见的,是现在的你,还是三年前,在雁门关外,亲手把那封告密信,塞进靖王亲兵手中的你?”
风骤然停了。
井底铜镜幽幽反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陈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瞳孔深处。
远处,青州城方向,忽有钟声传来,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悠长。
那是城隍庙的报时钟。
钟声里,张夏正站在城隍庙门口,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铜铃。铃舌静止,可她分明听见了风声——不是从西边来,是从北边,裹挟着朔漠风沙与铁甲寒气,正滚滚南下。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温热的虎符。
虎符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青山不改】
她转身,走向城门。
城门洞开,风卷黄沙,扑面而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一座无人登临的摘星楼上,轩辕负手而立。他望着南方天际,那里云层翻涌,隐约有龙气盘踞,却断断续续,似被什么无形之物绞杀。
他忽然抬手,折下一根白发,弹入风中。
白发飘摇,竟在半空燃起一簇青焰,焰中浮现一行字:
【侠非不灭,乃薪尽火传。】
火焰熄灭,字迹消散。
轩辕低声道:“这一程,该轮到她了。”
风起。
青州城外,十里坡的槐树林里,野兔早已不知所踪。
唯有陈迹留在树根旁的那只青瓷小盅,还盛着半盅冷掉的桂圆红枣粥。
粥面平静,倒映着整片灰白天空。
以及,天空之上,一只孤雁,正拖着长长的鸣叫,掠过云层。
它飞得很慢,很慢。
却始终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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