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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青山》635、家(第1/3页)
第九卷的风,是从北境刮来的。
那日陈迹在青石阶上站了整整一夜,天光将明未明时,他忽然抬手折断了腰间那支听风刀——不是刀刃崩裂,而是整把刀自中而断,断口平滑如镜,似被无形之刃劈开。他没看刀,只低头望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像第一次认得这双手。远处城楼更鼓敲过五响,晨雾尚未散尽,一道素白身影已踏着薄霜而来,是张夏。
她未撑伞,发梢凝着细碎冰晶,衣襟上还沾着半片枯樱。走近了才看见她右袖空荡荡地垂着,断口处裹着粗麻布,血渍早已干成暗褐,在雪色衣料上洇出一片沉郁的痕。陈迹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张夏却先笑了,把那只空袖口往身后一掖,仿佛只是摘掉了件碍事的披帛:“你昨夜折刀,我就知你要走。”
陈迹摇头:“不走。”
“那你还折它?”
“留它不得。”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它听风辨机,识人真假,可如今我连自己都辨不清真假了。”
张夏静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自己左耳上取下一支银簪——那簪子细若游丝,顶端却嵌着一粒极小的墨玉,通体乌沉,毫无光泽,却偏偏让人不敢直视。她将簪子递过去,陈迹没有接。
“这是景阳宫旧物,”她说,“白鲤走前留给我的。她说若你哪日心死如灰,便把这个给你。她知道你不会信梦里的人,不信天上神,不信地下鬼……可你信她。”
陈迹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粒墨玉上。它不像玉石,倒像一滴凝固的泪,又像一处封印的伤口。他记得白鲤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靖王府废墟旁的枯井边。那时她穿的是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她没看他,只盯着井口翻涌的雾气,说:“陈迹,我不欠你命,你也不欠我命。你救我,是因为你是你;我让你走,也是因为我是我。”
他当时想问,那你为何还要留下这支簪?
白鲤却已跃入井中,雾气吞没了她最后一片衣角。
此刻张夏指尖微颤,簪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她说,这簪子里封着她三寸魂火,若你真到了绝路,烧了它,她就能听见。”
陈迹久久未语。风掠过青石阶,卷起几片残雪,扑在他脸上,凉得刺骨。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青山脚下替人抄经,抄到《金刚经》一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那时他不解其意,只觉字字锋利,割得手指生疼。如今才懂,原来所谓不可得,并非寻不到,而是寻到了,也不敢认。
“我不烧。”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若烧了,便是逼她回来。可她走,是为去杀该杀之人。我若拦她,便是替天下人拦她——可天下人,谁替她拦过一次?”
张夏怔住。
他弯腰拾起半截听风刀,刀尖朝下,深深插进青石缝中。那断刃竟似活物般微微震颤,嗡鸣声低沉绵长,如一声叹息。随即整座阶前地面忽有青光浮起,蜿蜒如脉,自刀身蔓延至百步之外,所过之处,冻土皲裂,新芽破壳,嫩绿细茎顶开积雪,怯生生地舒展两片叶。
——那是青山真脉。
自陈迹入京以来,此脉从未显形。它只在初临青山时应他心念而动,此后十余年,沉寂如死水。世人皆以为此脉随他修为精进而隐匿,唯他自己知道,是心锁太重,压得山灵不敢抬头。
可今日它醒了。
张夏退了半步,瞳孔微缩:“你……你把内相印绶还了,把靖王案翻了,把金瓜子掷回宫门……你把自己能卸下的全卸了,就为了换这一线山灵复苏?”
陈迹没答。他缓缓解下外袍,露出左肩——那里没有伤疤,没有旧痕,只有一枚极淡的青色印记,形如山峦轮廓,边缘尚带雾气缭绕之态。那是青山胎记,自他出生便有,但自八岁起便日渐消褪,到十六岁时几不可见。如今它又回来了,且比幼时更清晰,更沉实,仿佛整座青山正一寸寸沉入他血肉。
“我不是换它。”他低声说,“我是让它认我。”
话音未落,忽闻城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如万雷齐爆,震得檐角铜铃簌簌作响。紧接着黑烟冲天而起,浓得化不开,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巨目形状,瞳仁幽邃,冷冷俯视全城。
是钦天监。
有人闯了钦天监。
更准确地说,是有人炸了钦天监镇守大阵的核心星盘。那黑烟巨目眨了一下,随即消散,可整座京城的天色骤然昏沉,日光被隔绝在外,云层翻涌如沸,隐隐透出血色。
张夏脸色变了:“白鲤?”
陈迹摇头:“不是她。她若动手,必无声无息,斩首即走。这是……挑衅。”
话音刚落,一名锦衣卫飞奔而至,单膝跪地,甲胄染血:“陈先生!钦天监主簿暴毙于值房,尸身无伤,唯眉心一点朱砂指印——与当年景阳宫贵妃薨逝时,枕上所留一模一样!”
陈迹闭了闭眼。
那朱砂指印,是他亲手点的。
十五年前,他奉旨入宫为贵妃诊治,诊毕,贵妃执他手腕,以朱砂笔蘸血点他眉心,笑曰:“陈郎医术通神,当为我儿护命十年。”彼时她腹中胎儿尚不足三月,却已知此子将承大统。而那朱砂,正是白鲤母族秘制,遇血则灼,遇寒则凝,百年不褪。
他睁开眼,看向张夏:“你早知道,对不对?”
张夏沉默良久,轻轻点头:“她走前,把景阳宫密档交给了我。贵妃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以‘断龙钉’钉入脊椎,抽尽龙气。施术者,用的是钦天监失传的‘逆星引煞’之法。”
陈迹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她炸钦天监,不是为泄愤,是为找东西。”
“找断龙钉的铸造图谱,以及……当年主持此术的监正名册。”张夏顿了顿,“还有,你母亲的遗物。”
陈迹身形微晃。
他母亲?那个在他三岁时便病逝、连坟茔都未曾立过的女人?那个只在族谱上留下“陈氏,早卒”四字的女人?
张夏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方褪色的蓝布帕子,帕角绣着半朵将开未开的梨花——陈迹认得,那是青山脚下野梨树的花形,他幼时曾见母亲在灯下绣过无数次。
“白鲤查了七年,”张夏声音很轻,“你母亲不是病死。她是钦天监外聘的‘观星女史’,专司记录帝星偏移。她在你出生那夜发现帝星异动,本欲上奏,却被监正以‘妄言天机’之罪拘押。三日后,她‘病逝’于监牢,尸身焚于钦天监后山火窑,骨灰混入星砂,铸成了如今镇守国运的‘北斗七星盘’。”
陈迹没动。
风停了。
雪也停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去所有筋骨的泥塑。可那肩头的青山印记却愈发鲜亮,青光流转,隐隐有松涛之声自他血脉深处涌出。
张夏忽然握住他手腕,力道极大:“陈迹,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说一句‘我不查了’,我立刻带你走。去南诏,去西陲,去东海孤岛……天下之大,总有一处容得下两个不愿再信人的疯子。”
他看着她。
这个曾为他断袖、为他挡箭、为他在朝堂之上当众撕毁婚书的女人,此刻眼中没有泪,只有火。那火不灼人,却能把人烧成灰烬后再重聚成人形。
他慢慢抽回手,俯身拔起那半截听风刀。断刃离石之际,青光暴涨,整条青石阶轰然龟裂,裂缝中钻出无数藤蔓,迅速缠绕成一座简陋拱门——门楣上天然生成四个古篆:青山不改。
“张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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