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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9、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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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夫人跟在福王身后穿过宅邸,周旷领着三名军汉隐隐庇护于侧后方,饶是在张府中也不曾放松。

    张夫人开口试探道:“福王殿下方一回京便来见陈迹,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福王忽然在仪门前停下脚步,回头...

    第九卷的风,是从西边来的。

    那日天光未明,青州城外十里坡的槐树叶子突然翻了面,银白的背面在晨雾里浮沉,像无数只将醒未醒的眼睛。陈迹就坐在坡顶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上,膝头横着听风刀,刀鞘上还沾着前夜雨水凝成的霜粒。他没穿官服,也没披甲胄,只裹一件洗得泛灰的旧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青筋微凸的手腕。远处官道上尘土初扬,一队人马正往青州来,旗角撕开薄雾,隐约可见“靖”字残影。

    他数过三遍——十七骑,七匹黑马,十匹枣红,马鞍后都悬着雁翎刀,刀鞘漆色鲜亮得刺眼。为首那人穿着素面锦袍,腰间佩的是宫中内相才有的紫檀嵌玉带,可那张脸,陈迹认得。是吴秀的胞弟,吴砚。

    陈迹没动。他只是把刀横得更平了些,让刀鞘尖端恰好对准东方初升的一线微光。光在鞘尖上跳了一下,又滑下去,落在他左手指节上。那截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在云岭断崖上被碎石划的,当时白鲤替他包扎,血浸透了两层细麻布,她低着头,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翅,却始终没抬眼看他。陈迹记得自己当时想:这伤不疼,可她手抖得厉害,倒像是她挨了这一下。

    风忽地一紧,槐叶簌簌坠落。陈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草茎折断的脆响,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他没回头,只听见张夏在他身后三步远站定,呼吸比往常略重,像是刚从城里快步赶过来。

    “他们说,你昨儿夜里烧了钦天监送来的庚帖。”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陈迹依旧望着官道:“烧了。”

    “连同那封盖着内相朱印、写着‘择吉日完婚’的谕旨一道烧了?”

    “嗯。”

    张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讥诮,也不是恼怒,倒像是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烧我的嫁衣。”

    陈迹终于侧过头。晨光斜切过她半边脸颊,照见她耳垂上那只小小的银铃,是去年冬至时他亲手打的,铃舌里嵌了一粒青州山野采来的碧磷石,遇光便泛幽蓝。她今日没梳妇人髻,仍绾着双丫髻,鬓边簪一支素银梨花,花瓣边缘细细錾着暗纹——是他教她辨认的《青山图谱》里第三十七种山梨,只开在断崖背阴处,花期七日,凋谢前一夜会渗出淡青汁液,涂于刃上可蚀铁锈。

    “你本不必来。”他说。

    “我若不来,谁替你挡第一支箭?”她往前半步,从袖中抽出一卷黄帛,“这是白鲤托人捎来的。她说,若你真烧了庚帖,就把这个交给你。”

    陈迹接过。黄帛未封,展开不过巴掌大,上面是白鲤的字,瘦硬如松针,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点迟疑的顿挫:

    > 陈迹:

    >

    > 我知你烧帖非为拒婚,亦非负张夏。

    >

    > 是因你已看见那条路尽头的模样——靖王虽平反,可景阳宫的灰还在风里飘,当年递奏本的人,如今坐上了你曾跪过的丹墀。

    >

    > 你若应下这门亲,便是接了新朝的印信,从此再不能提旧事。而我,要查的不只是杀父之仇,还有当年那场大火里,为何九十九名内廷侍卫,独独漏了守南角楼的李三刀。

    >

    > 你若随我查下去,张夏必被牵连。你若不查,我便一人去查。

    >

    > 你选哪条路,我都等你。

    >

    > ——白鲤 于槐阴驿

    陈迹看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帛角。那里有极淡的墨痕,像是写完之后,有人用指甲反复刮过三次,刮得纸面起了毛边。

    张夏看着他:“她没告诉你李三刀是谁。”

    “告诉了。”陈迹声音很轻,“是我爹当年的副手。”

    张夏没说话。她只是伸手,把陈迹膝上那柄听风刀轻轻抽出来,刀未出鞘,她已将刀尖转向自己心口,停住,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你说过,听风刀认主不认人。”她盯着他眼睛,“那它该认谁的心跳?”

    陈迹喉结动了一下。

    远处官道上,吴砚的队伍已至坡下。马蹄声骤然齐整,十七骑勒缰停驻,马首昂扬,喷出团团白气。吴砚抬手摘下腰间玉珏,高举过顶,清越一声脆响,玉珏竟自行裂开,从中迸出一卷明黄圣旨,金线绣的云纹在朝阳下灼灼生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敕封陈迹为镇南伯,食邑三千户,赐第青州,即日完婚!钦此——”

    声浪撞上山坡,惊起林中宿鸟。陈迹却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他刚入青山书院,冻得手指僵直,在藏书阁抄《山海异闻录》,炭盆将熄,火光摇曳,映得满墙书影晃动如鬼。白鲤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刚修好的古籍,发梢结着冰晶,走到他身边,默默把手里温热的烤红薯塞进他冻红的掌心。他剥开焦黑的皮,里面橙黄绵软,甜香混着炭火气直冲鼻腔。她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睫毛:“你吃慢点,这红薯,是我用三本《水经注》跟管库的老先生换的。”

    那时他还不懂,有些东西交换起来,从来不需要讲价。

    坡下,吴砚见陈迹久不应声,面色渐沉,忽一挥手。两名骑士策马上前,解下背后长匣,咔哒两声机括弹开,露出两柄寒光凛冽的剑——一柄剑脊刻“承恩”,一柄剑脊刻“衔命”,正是当年斩杀靖王旧部所用的御赐刑剑。

    “陈迹!”吴砚声音陡然拔高,“抗旨不遵,形同谋逆!你当真要为一个死人,毁掉整个青州?”

    话音未落,张夏忽然笑了。

    她手腕一翻,听风刀出鞘三寸,寒光乍泄,竟在刀锋上凝出一层薄薄白霜,霜纹蜿蜒,竟隐隐勾勒出一幅山水轮廓——是青山七十二峰中的断云峰,峰顶断崖如刀劈斧削,崖下溪流湍急,水声仿佛就在耳畔。

    “吴大人记性不好。”她声音清越,压过所有喧哗,“八年前,陈迹在断云峰顶替你兄长吴秀挡下三十七记玄铁链锤,脊骨裂了两处,躺了四十九天才下床。那时你说,欠他一条命。”

    吴砚脸色微变。

    “六年前,他在青州水患时掘开自家祖坟,取棺木为百姓搭浮桥,棺中先人遗骨泡在浊水里七日,是你吴家出面,以‘孝勇可嘉’为由,压下了礼部弹劾。”张夏刀锋又出半寸,霜纹流动,竟似有溪水在刀上奔涌,“那时你说,欠他一座祠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坡下十七骑:“如今,你们要他接旨成婚,好让他闭嘴,好让他忘掉景阳宫那场火,好让他把白鲤交出去——吴砚,你算过没有,你吴家,到底欠陈迹几条命?”

    十七骑鸦雀无声。连马都垂下了头。

    陈迹一直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张夏执刀的手——那手腕纤细,却稳如磐石;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却因用力而泛出淡淡青白。他忽然想起上月暴雨夜,她冒雨去城西义庄收殓被流民踩踏致死的孤儿,回来时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却先蹲在院中石阶上,用小刀一点点刮掉鞋底粘着的泥块,怕弄脏他刚擦好的刀架。

    那时他问她为何不歇息。

    她说:“我若歇了,谁替你守着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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