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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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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溃兵衣甲,混入难民群。目标——西关十三行商馆区。我要找到‘白鸽票’账册原件,还有……陈启沅缫丝厂地下金库的密钥图纸。”

    副官愕然:“队长?我们……我们不是要撤?”

    “撤?”戈登嘴角扯出一丝狰狞笑意,左眼镜片反射着远处爆炸的火光,幽蓝如鬼火,“不。我们要扎根。广州完了,但生意……才刚刚开始。”

    他抬手,指向珠江对岸——那里,越秀山上一座孤零零的炮台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炮台顶端,一面残破的黄龙旗仍在风雨中飘摇,旗杆早已被炸断一半,仅靠几缕残布勉强系住。

    “看见那面旗了吗?”戈登轻声道,声音轻得像梦呓,“它还能飘三天。而三天之后……我会让这面旗,变成我新公司的招牌。”

    雨,依旧倾盆。

    而在广州城西,西关。

    陈阿贵蹲在隆盛米铺后巷的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那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告示。他刚亲眼看见,一群灰衣士兵押着十几个手持菜刀、脸涂锅灰的“假团丁”走过,为首军官掏出一本薄册,对照名单逐个点验,确认身份后,竟当场解下他们捆缚的绳索,又递过去两个热乎乎的红薯。

    “真……真放了?”陈阿贵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抠着告示边缘,“可他们刚才……还抢了李记杂货铺的白糖……”

    “抢?”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陈阿贵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和士兵一样的灰布制服,只是袖口多了一枚红布袖标,上面印着“政治部”三个黑字。男人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全是刚出炉的米糕,热气氤氲。

    “阿贵兄弟,你听谁说他们抢了?”男人蹲下身,把一块米糕塞进陈阿贵手里,“李记老板今早亲自去军部领了三块银元,说是补偿他家被撞歪的门框。那几个‘团丁’,是顺德来的流民,被清廷强征入伍,昨儿半夜哗变,抢了铺子想活命——可光复军查了户籍册,发现他们老家田产,去年全被知府小舅子霸占了。”

    陈阿贵愣住,低头咬了一口米糕,甜糯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他眼眶发热。

    “那……那他们怎么办?”他声音发紧。

    “怎么办?”男人笑了笑,指着远处一队正抬着担架匆匆走过的士兵,“有个伤员肠子都露出来了,是他们抬的。现在,他们在西关医馆当护工,每天管三顿饭,月底发二百文工钱——比当团丁多三倍。”

    陈阿贵怔怔看着男人背影消失在雨帘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冲进铺子:“爹!快!把咱们压箱底那坛女儿红拿出来!还有腊肉!全切了!”

    陈阿贵爹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闻言抬头,眉头拧成疙瘩:“作甚?”

    “给巡逻队!”陈阿贵手忙脚乱掀开酒坛封泥,一股浓烈醇香瞬间弥漫开来,“他们……他们连碗茶都不肯喝咱的!可这酒,是规矩——是咱西关的老规矩!哪家新军进城,头顿酒,必须是陈家的女儿红!”

    老人拨算盘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檀木算珠,起身,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蒙尘的樟木箱。打开锁扣,掀开层层油纸,露出一坛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身漆着“光绪三年冬酿”六个朱砂小字。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甲盖撬开火漆,揭开封泥。刹那间,二十年陈酿的馥郁酒香,如一道无形的暖流,冲破雨幕,弥漫在整个西关巷弄。

    与此同时,广州府学宫废墟。

    这里曾是广东最高学府,此刻大成殿只剩断柱残梁。几名光复军士兵正用铁锹清理瓦砾,忽然,锹尖碰到了硬物。扒开浮土,是一口青铜古钟,钟体布满铜绿,钟纽铸成盘龙状,龙口衔着一枚锈蚀的铃舌。

    “报告指导员!挖到一口钟!”士兵高声喊道。

    李默闻声赶来,蹲下身,用布仔细擦去钟身泥土。在钟腹内侧,一行阴刻小篆逐渐显露:

    【同治七年,粤省士绅捐铸,愿我岭南文运昌隆,永沐圣恩】

    李默手指抚过那“圣恩”二字,久久未动。片刻后,他起身,对士兵下令:“清点周边砖石。所有带雕花的梁柱、石碑、门墩……全登记造册。钟,抬回军部。”

    “指导员,这钟……不砸了?”

    李默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珠江上若隐若现的“复仇者号”轮廓,声音平静:“砸钟易,铸钟难。毁掉一座庙容易,重建一座学堂……难。但这难事,得由我们来干。”

    他转身欲走,忽见废墟角落,一株野蔷薇正从断裂的赑屃石碑缝隙里钻出来,细茎上,竟已结出三粒青翠欲滴的小果。

    李默驻足,静静看了三秒。然后,他解下腰间水壶,将最后一口水,缓缓浇在那株野蔷薇根部。

    水渗入焦黑泥土,无声无息。

    雨,依旧下着。

    但某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比如,西关码头卸货的苦力,第一次发现,搬运光复军的物资,工钱按车计,而非按天熬;比如,十三行那些终日愁眉苦脸的买办,接到通知:光复军经济委员会将于三日后,在原海关大楼召开“华商恳谈会”,议题第一条——废除厘金,统一度量衡;比如,一个躲在榕树气根后的瘦弱少年,悄悄捡起士兵遗落的一截铅笔头,在湿漉漉的墙皮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

    光复。

    笔画稚拙,却异常用力,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刻进这座城市的骨头里。

    而这一切,正被一双眼睛默默注视。

    在总督府后园最高的望月楼顶,杨咏元独自伫立。他脱下了沾血的军帽,任雨水冲刷着额角。脚下,是整座匍匐于雨幕中的广州城——东面,火光渐次熄灭;北面,枪声稀疏如将尽的鼓点;西面,炊烟竟已袅袅升起,混着米香,在湿冷空气中蜿蜒上升。

    参谋策马奔至楼下,仰头高呼:“军长!各师电报汇总!第四师控制藩库,白银一百二十七万两,纹银八十四万斤;第一师接管军械库,缴获前膛炮三十二门,抬枪七百余杆,火药三万斤;政治部已张贴安民告示一千三百张,西关、南关、河南三地米价……回落三成!”

    杨咏元没有回应。他只是抬起手,接住一捧雨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坠落,砸在脚下黛瓦上,碎成更小的水星。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即刻成立‘广州临时军政委员会’。我任主席,李默任副主席兼民政长,王振邦任财政长,林文炳任教育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珠江对岸那座孤悬的炮台,投向炮台上那面仍在飘摇的黄龙旗,投向更远处,海天相接的混沌之处。

    “……另,拟《广州约法》初稿。第一条:凡我光复军所至之处,废除一切苛捐杂税,禁绝人口买卖,保障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薪,学子有其校,病者有其医。”

    雨声骤密。

    一滴硕大的雨珠,自望月楼飞檐坠下,在杨咏元脚边青砖上,炸开一朵微小而倔强的水花。

    那水花四溅,却始终未散。

    就像这座城,这场雨,以及雨幕之下,无数双正悄悄抬起、望向晨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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