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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解春衫》第476章 因果宿命(第2/2页)
……”他苦笑,“我防得住药,防不住人。四月十七那日,婉儿说要亲自熬汤,我未拦。”
他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推至陆铭章面前:“此物,是我与戴氏定亲时所赠。当年她十五,我十六,她说玉佩温润,像我的手。如今……还请世伯转交。告诉她,谢容这一生,负她两次。第一次,负她之约;第二次,负她之命。”
陆铭章没有接玉佩,只问:“若我今日来,是要治谢家之罪呢?”
谢容深深一揖,直起身时,额角已见冷汗:“谢家愿认罪。但求世伯……留婉儿一命。她纵有千般错,万般恶,终究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谢容,担得起这个罪。”
陆铭章久久凝视着他,忽而转身,拂袖而去。
回到一方居,他未召任何人,只命人取来一坛陈年梨花白。酒封启开,清冽香气漫开,他独坐灯下,连饮三盏。
第四盏将倾,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未回头,只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戴缨立在光影交界处,素色裙裾沾着夕照余晖,发间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极细的兰草纹——是他从前送她的那支。
她没走近,只安静站着,像一株不敢惊扰暮色的兰。
陆铭章抬手,将第四盏酒缓缓倾入地面。酒液渗入青砖缝隙,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凝固的泪。
“谢容来过了。”他道。
戴缨睫毛颤了颤,没应声。
“他承认了。”陆铭章望着地面那片湿痕,“也……悔了。”
戴缨终于往前挪了半步,裙裾扫过门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可还说过别的?”
陆铭章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佩,置于案上:“他说,此物还你。”
戴缨的目光落在玉上,久久不动。那玉温润依旧,可握玉的手,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少年的手。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地面,却未拾玉,只将掌心覆在那片酒渍之上。酒液微凉,沁入皮肤,像多年前那个雪夜,她蜷在谢家柴房,掌心贴着冻土,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敲门声。
“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哑而平,“谢小郎……可还爱我?”
陆铭章怔住。
戴缨却笑了,眼角弯起,眼里却无一丝笑意:“缨娘问傻话了。爱?那东西早和孩子一起,被药汤煮化了,渣都不剩。”
她缓缓起身,拂平裙褶,仿佛拂去一身尘埃:“大人既已查明真相,缨娘……可否求一事?”
“你说。”
“请准我回谢家。”她直视着他,目光清亮如洗,“不是以侍妾身份,是……以戴氏女的身份。我要当着谢家宗祠,亲手将休书焚于香炉。我要让谢容看着,戴缨不是被休弃的妾,是主动斩断孽缘的戴氏女。”
陆铭章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好。”
戴缨再次敛裙,深深一拜。起身时,她从发间拔下那支银簪,轻轻放在玉佩旁。
“这支簪,是大人所赠。如今……物归原主。”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未再回头。
陆铭章望着案上并置的玉佩与银簪,忽然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大块,风呼呼地灌进去,冷得彻骨。
他唤来长安:“备车,去谢府。”
谢府门前,谢容已候在阶下。陆铭章未下马车,只掀帘道:“谢小郎,我陆家,要收回当年许下的婚约。”
谢容身形一晃,随即躬身:“全凭世伯做主。”
“另有一事。”陆铭章声音冷如铁石,“戴氏女,即日起,与谢家再无干系。谢家宗谱除名,休书不得存档,亦不得外泄一字。若有人敢提‘侍妾’二字……”他顿了顿,“谢家,便不必在京城立足了。”
谢容叩首:“谨遵世伯教诲。”
马车调头,驶向陆府。归途中,陆铭章掀开车帘,望见街角卖糖人的老翁正捏一只凤凰,金箔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他忽然想起初见戴缨那日,她蹲在陆家后巷,正用小棍戳着一只歪嘴糖人,笑得没心没肺。
原来她也曾有过那样鲜活的时候。
回到一方居,长安捧来一封密函,是西北军报急件。陆铭章拆开扫了一眼,眉头紧锁——突厥右贤王率三万铁骑,已破玉门关外三座烽燧。
他提笔蘸墨,朱砂如血,在军报背面写下八字:“调陇西军,截其粮道。”
写罢,掷笔,墨汁溅上袖口,像一朵猝不及防的梅花。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沉入西山。芸香阁方向,灯火次第亮起,温柔而固执,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踏入的人。
陆铭章起身,推门而出,朝芸香阁走去。
他走得极慢,仿佛脚下不是青砖,而是薄冰。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即将碎裂的边界上。
风起了,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那声音飘进芸香阁,戴缨正坐在灯下,用剪刀修剪烛芯。灯焰跳了跳,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
归雁轻声道:“娘子,陆家……真的不要我们了?”
戴缨剪下一小截蜡芯,吹落灰烬,轻声道:“不是不要,是……终于肯放手了。”
她将剪刀搁在案上,金属轻响,像一声叹息。
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
她没抬头,只将手伸向案头那只空了的茶盏,指尖抚过温润的釉面,仿佛在抚摸一段早已冷却的岁月。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踏上了院中石阶。
一下,两下,三下。
戴缨终于抬眼,望向那扇半开的门。
门外,陆铭章立于月光与灯影之间,玄色常服衬得他肩背如松,手中却未持符令,未携诏书,只攥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纸。
他没说话,只将纸轻轻放在门槛内侧。
戴缨起身,赤足踩上微凉的青砖,俯身拾起。
纸上墨迹未干,是陆铭章亲笔:
“戴氏缨娘,贞静淑慎,今脱谢籍,复归本姓。自即日起,出入自由,婚嫁由己。陆铭章,亲书。”
落款之下,按着一枚朱红指印,鲜亮如初绽的春樱。
戴缨捏着那纸,指尖微微发烫。
她抬眼,正对上陆铭章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如深潭,潭底却有暗流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陆家藏书阁,她踮脚去够最高层的《本草纲目》,够不着,他伸手替她取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那时他指尖微凉,她心跳如鼓。
原来有些灼热,并非要靠靠近才能感知。
戴缨将那纸折好,贴身收进襟口。
她没道谢,只朝他福了一福,转身进屋,轻轻掩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刹那,陆铭章听见屋内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哽咽声。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叮——
风过处,芸香阁窗纱轻扬,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又长又孤。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一方居。
夜色浓重如墨,而天边,已悄然浮起一线微不可察的青白。
晓色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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