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解春衫》第480章 月信推迟(第2/2页)
风停了一瞬。
然后,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他走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药炉的苦气。
他没看她悬在半空的身体,目光只落在她搭在井沿、指甲深深掐进青苔的左手——那只手,昨夜被匕首割开的伤口,尚未愈合,此刻又添了新的裂口,血珠正一颗颗渗出来,滴在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慢慢蹲下身,与她悬空的视线平齐。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去解她颈间的素绫,而是轻轻覆上她那只流血的手。
掌心滚烫,与她指尖的冰凉形成骇人的对比。
“疼么?”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戴缨没答。她只是盯着他——盯着他眼下浓重的青影,盯着他鬓角新生的几缕霜色,盯着他眼中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荒芜。
“你……”她喉头滚动,声音破碎,“你记得么?”
“记得。”他答得极快,斩钉截铁,仿佛这答案已在胸中盘桓千遍万遍,“我记得你七岁那年,在平谷老宅后院的秋千上,摔断了左臂,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还非要自己爬起来,说‘戴家的女儿,不兴赖在地上’。”
戴缨瞳孔骤然收缩。
“我记得你十二岁,偷偷溜进谢家祠堂,把谢容祖父牌位前的供果偷走一半,分给巷口饿得直哼哼的几个小乞丐,回来被罚跪两个时辰,膝盖肿得馒头似的,却还对着我傻笑。”
“我记得你十六岁初嫁那日,盖头掀开,你看见谢容的脸,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可你还端端正正行了礼,连裙角都没乱一丝。”
“我记得你说过,你这一生,只信三样东西:你爹写的字,你娘绣的花,还有……”他顿了顿,喉结剧烈上下滑动,“还有你自己的眼睛。”
戴缨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悬空的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比死亡更锋利的东西,正一寸寸剖开她早已麻木的魂魄。
“可你骗我。”她嘶声道,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滚烫,“你明明记得,为何还要信他们?!为何还要让我……让我亲手把刀递给你?!”
陆铭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血丝密布,却异常清明:“因为那时的我,不是‘我’。”
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按在自己左胸——那里,纱布之下,是尚未愈合的伤口。
“这里,被人下了锁。一道铁枷,锁住了我所有过往的念头、所有该有的痛与怒、所有对你的……”他艰难地吐出那个字,“……爱。”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谢容下的锁。用的是赵映安的命。”
戴缨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一晃,悬空的身体几乎要坠下。
“赵……赵太后?”
“嗯。”陆铭章点头,声音疲惫至极,“她不是病死的。是谢容以‘续命仙丹’为饵,诱她服下慢性剧毒,又在我返京前夕,假造她暴毙之局,再将她临终密信,连同她亲手所书的、指控谢容谋逆的血诏,一并塞进我的行囊。”
“那信,我看过。血诏,我也读过。”
“可我打开行囊时,信纸是空白的,血诏是伪造的——上面的字,是我自己的笔迹。”
戴缨脑中轰然作响,碎片纷飞。
她想起陆铭章书房里,那本被反复摩挲、书页卷了边的《平谷志》,想起他案头常备的、产自平谷山涧的云雾茶,想起他偶尔望向远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原来,不是伪装。
是记忆被生生剜去,又用他人笔迹,伪造成自己的“证词”,逼他相信——他才是那个弑杀太后的逆臣。
“他要我疯。”陆铭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更凄凉,“疯了,才不会追查赵映安之死;疯了,才会相信你构陷婉儿;疯了,才会……亲手把你,推向死路。”
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忽然收紧,力道大得惊人。
“可阿缨,”他仰起脸,目光灼灼,穿透她眼中汹涌的泪幕,直抵她灵魂深处,“就算我忘了所有,我的手,记得你手腕的温度;我的耳朵,记得你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我的心……”
他按在左胸的手,重重一按,仿佛要将那搏动,隔着血肉,烙进她掌心。
“……它从未停止为你跳动。”
戴缨悬在半空的身体,终于彻底瘫软下来。
不是坠落,而是像一根绷断的弦,骤然松弛。
她顺着井壁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潮湿的井沿,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泪水,汹涌不息,浸透膝头素衣,洇开一大片深色水痕。
陆铭章没有去扶她。
他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任枯叶飘落肩头,任寒气浸透单衣。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阿缨,跟我回家。”
戴缨抬起泪眼,茫然望着他。
“不是陆家。”他纠正,目光温柔而坚定,“是我们自己的家。我已修书平谷,辞去所有官职。三日后,启程南下。去江南。去有杏花、有烟雨、有你能种满院子芍药的地方。”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珏——正是她方才放在石桌上的那一枚。
“谢家的玉,我替你还了。往后,你只需记得,你姓戴,名缨,是我陆铭章此生,唯一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进门的妻子。”
他伸出手,不是去解她颈间素绫,而是摊开掌心,静静等待。
戴缨望着那只手。
手背上,有旧日习武留下的薄茧,指节分明,青筋微凸,此刻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她慢慢,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冰凉,掌心滚烫。
两双手,在枯梅横枝投下的阴影里,紧紧相扣。
风又起了。
卷起漫天枯叶,也卷起她散落的长发。
远处,归雁带着人踉跄奔来,哭喊声由远及近。
陆铭章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侧过头,深深凝望着身边这个满身伤痕、泪痕狼藉、却终于将手放进他掌心的女子。
阳光终于刺破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缕金光,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像一盏,终于熬过长夜,重新燃起的灯。
【请收藏哇叽文学 waji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