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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喜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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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医来了,和上次给戴缨把脉的是同一人,上一次,他连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也没有给。

    只说时候尚早,号不出喜脉。

    这次,他再次给戴缨号脉,三指在腕间按了按,沉静片刻,抬起头,眉目舒展:“恭喜城主娘娘,这脉象应指圆滑,往来流利,正是滑脉之象。”

    “滑脉?”戴缨将呼声压住,让自己的语气尽量稳住,“你再把一遍脉。”

    宫医恭声应是,再次为戴缨号脉,这一次号得比前一次更久,之后微笑道:“城主娘娘,不会有错,微臣这......

    医官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灯芯一亮,光是亮了,可油烧得更快,火苗蹿得越高,灯灭得越急。”

    归雁听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颤着声问:“那……还能撑几日?”

    医官垂眸,将药箱合拢,指节在紫檀木面上轻轻一叩:“若再不静养、再不受惊、再不耗神动怒……或可延至月余。可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戴缨摊在榻边那只缠着素布却仍在渗血的手,“若她心不死,身便无药可医。”

    七月蹲在榻前,用温水浸湿的软巾一点点擦去戴缨手背上凝固的暗红,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碎一层薄冰。她忽然低声说:“娘子今晨出门时,还对着铜镜理了鬓角,簪了一支银丝缠玉的茉莉花,说是……大人喜欢看她戴素净的。”

    归雁眼眶一热,咬住下唇,没让泪掉下来。

    屋外蝉鸣如沸,日头正毒,可芸香阁里却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窗缝漏进一缕光,在青砖地上斜斜划出一道金线,照见浮游的微尘,也照见榻上人惨白如纸的侧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沉里半睁半闭,空茫茫地望着梁上雕花,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只有她才认得的字。

    她没睡,也没醒;没哭,也没喊;只是躺着,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任人摆布,任血从指缝里慢慢洇开,染透素绢。

    而一方居内,陆铭章已能下床走动。

    他未穿常服,只着一件月白中单,外罩玄色鹤氅,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筋络分明的手腕。他坐在罗汉榻上,面前摊着一本《南华真经》,书页翻到“齐物论”那一章,墨迹未干的朱批密密麻麻,几乎盖过原文。

    长安垂手立于三步之外,不敢抬头。

    “谢容那边,回信了?”陆铭章开口,声音不高,却比从前更沉,更钝,像是石碾缓缓碾过青砖。

    “回阿郎,昨夜驿使快马送来一封加急,谢姑爷言,戴小娘子此前曾遣人私赴平谷,向戴万昌递过密函,内容不详,但戴万昌收信后第二日便修书两封,一封寄谢府,一封……寄予阿郎。”长安顿了顿,“谢姑爷另附一页密笺,说,戴小娘子落胎前半月,曾独自赴城西慈云庵,在佛前焚香三炷,又于后殿枯坐良久,庵中老尼亲见她以朱砂在黄纸上写满‘仇’字,共一百零八遍,写毕,投炉焚尽。”

    陆铭章指尖抚过书页上“吾丧我”三字,久久未语。

    窗外风起,吹得葡萄架簌簌作响,几粒青涩的葡萄坠地,裂开,汁水渗入泥土,悄无声息。

    他忽而问:“她手上的伤,包好了?”

    长安一怔,随即答:“已由医官亲自处置,敷了止血生肌的玉露膏,又以鲛绡裹紧。只是……伤口太深,伤及筋脉,恐日后执箸不稳,更莫说提笔绣花了。”

    陆铭章合上书,抬眼望向窗外。

    葡萄藤蔓疯长,绿得近乎发黑,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阳光穿过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像一张网,又像一道牢。

    “你去告诉她。”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若她肯吃药,肯喝粥,肯让我瞧一眼她的手……我就让她见崇儿一面。”

    长安猛地抬头:“阿郎?!”

    陆铭章终于转过脸来,目光清冷如霜:“你听错了么?我说,让她见崇儿一面。”

    长安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言语。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那个躺在芸香阁里、连呼吸都薄如蝉翼的人听的。

    他退下后,陆铭章独自坐了许久。

    暮色渐沉,檐角风铃轻响,一声,又一声。

    他起身,缓步走到书案后,推开暗格,取出一只乌木匣子。匣面无纹,只在右下角刻着一枚极小的银杏叶纹——那是谢家旧印,早已停用多年。

    他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密信,只有一枚褪了色的桃木护身符,上头朱砂写的“长命百岁”四字,字迹歪斜稚拙,像是幼童所书;还有一小束用红绳系着的胎发,发色乌黑,已微微泛黄;另有一方素绢帕子,一角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却只绣了一半,莲瓣未全,蕊心空悬。

    他拿起那方帕子,指尖摩挲过那未绣完的莲心,良久,将它贴在心口。

    那里,伤口尚未痊愈,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细微的疼。

    他闭上眼。

    脑中不再是轰然炸裂的剧痛,而是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春寒料峭的谢府后园,八岁的戴缨蹲在假山旁,把一枚糖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身边小男孩手里,一边笑一边说:“崇儿吃,吃了就不咳了。”

    男孩怯生生接过,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阿缨姐姐,你说我长大,真能做将军么?”

    “能!”她用力点头,“等崇儿当了大将军,就护着阿缨姐姐,谁欺负我,你就砍他脑袋!”

    画面一转,是三年前冬夜,雪落无声。谢容披着狐裘站在廊下,看她抱着襁褓中的崇儿,在檐下踱步哼歌。孩子睡得安稳,她眉目温柔,连呵出的白气都带着暖意。谢容伸手想接孩子,她却下意识往后一缩,笑容僵在脸上,只低声说:“姑爷,孩子刚睡熟,别惊醒了。”

    再一转,是产房血气弥漫,她浑身湿透,指甲抠进床板,嘶声喊着“我的孩子”,而稳婆抱着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匆匆出门,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最后,是那一日,她跪在陆铭章书房外的青石阶上,雪水浸透裙裾,膝盖冻得发紫,却仍挺直脊背,将一纸状书高举过头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求大人,为我儿讨一个公道。”

    公道。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竟尝出铁锈味。

    他睁开眼,将乌木匣重新锁好,推回暗格深处。

    夜深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未带随从,独自穿过抄手游廊,往芸香阁去。

    守门的小厮欲通禀,他抬手制止。

    院中寂静如死。

    他推门而入。

    屋里未点灯,只借着窗外一点月光,见戴缨仍躺在榻上,归雁伏在榻沿打盹,七月守在屏风后,手里攥着半块冷掉的米糕,显然也是强撑。

    他走近榻边。

    她闭着眼,睫毛长而枯,覆在眼下,投出两弯浓重的影。右手被严严实实裹着,可那素绢边缘,仍有暗红悄然渗出。

    他俯身,极轻地,将手掌覆在她额上。

    滚烫。

    她倏地睁眼。

    目光撞上他的刹那,她瞳孔骤然收缩,像受惊的雀鸟,本能地要躲,身子却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没收回手,反而顺着她额角,缓缓滑至她颈侧,拇指压在她跳得急促的脉搏上。

    “缨娘。”他唤她,声音低哑,“你怕我?”

    她没答,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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