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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剑道余烬》第一百九十六章 妙人(第2/2页)
开脚边积雪。雪下，裸露出一段盘虬的树根，粗如水缸，表皮苍黑，却有温润光泽流转。他指尖抚过那树根，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似在叩拜一位无上师尊。
“等。”他终于开口，目光深邃如渊，“等它……再走一回。”
话音落下，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侧过头，一口暗红血痰咳在雪地上，迅速被寒气冻结，凝成一朵诡异的、幽蓝边缘的冰花。
吕娴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扶住：“父亲！您……”
“无妨。”远黄敕摆摆手，脸上竟浮起一丝奇异的松弛，“只是……这具身子，太久没‘走’了。气血淤塞，经络僵滞。连带神魂，也快忘了该怎么迈步。”
他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仿佛要将整座雪山的寒气都纳入肺腑。然后，他抬起左脚，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碾碎薄冰，发出清脆微响。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吕娴分明看到，父亲战靴边缘，一点幽蓝微光，悄然浮现，如星火初燃，又似泉眼初涌。
紧接着，是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天地，又像在叩问自身。风雪依旧狂暴，可在他周身三尺，却诡异地形成一片无风之域。雪落无声，风绕而行。他踏过的雪地，幽蓝微光次第亮起，连成一条微不可察、却坚韧无比的细线，一直延伸向妖潮消失的幽谷深处。
吕娴怔怔望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不再属于那位威震离国的铁血侯爷，而更像一个初学步的孩童，又似一位跋涉千年的苦行僧。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几枚铁骑令旗——那是方才仓皇撤离时遗落的。
她毫不犹豫，将令旗深深插进父亲刚刚踏过的雪地里。一面，两面，三面……幽蓝微光触及旗杆，竟如活物般攀援而上，在旗面上勾勒出古树虬枝的纹路。
“守界旗……”她低声呢喃，随即转身，面向身后数十里外，那支仍在雪原上茫然徘徊的残存铁骑，运足阴神之力，声音如金铁交鸣，穿透风雪，远远传去：
“听令！即刻弃甲！卸鞍！脱去一切非必要之物！只携清水、干粮、一柄短匕！三刻之内，所有人，沿此线——”她手指指向父亲脚下那条幽蓝微光铺就的细线，“——徒步北行！不得御空，不得乘骑，不得催动丝毫法力！凡踏此线者，即为守界人！违者，削籍，逐出离国！”
命令如雷霆炸响。
远处雪原上，黄岐黄敕麾下仅存的二十八骑，人人浑身一震。有人茫然，有人迟疑，更有人面露骇然——徒步北行？不许御空？这岂非自断双翼，沦为待宰羔羊？可当他们望见山顶之上，那位曾经睥睨天下的平侯大人，正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踏着幽蓝微光前行，每一步都像在劈开自己过往的躯壳……所有质疑，尽数哽在喉头。
黄岐第一个翻身下马，狠狠扯下肩甲，掷于雪地。甲胄砸出沉闷声响，他单膝跪地，额头触雪：“末将……遵命！”
第二人、第三人……二十八骑，接二连三，卸甲、解鞍、抛剑……动作粗粝而决绝。当最后一人扔掉战马缰绳，二十八双沾满泥雪的战靴，齐齐踏上了那条幽蓝微光铺就的细线。
细线微微一亮，随即，更多幽蓝光点，自雪下、自岩缝、自枯草根部，悄然浮出，如星火燎原，无声蔓延。整条路线，竟在众人踏足的瞬间，由虚转实，由微光化为一条肉眼可见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坚实小径。
远黄敕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向北方风雪深处，那株古树盘踞的方位。
“走。”他声音不高，却如古钟长鸣，荡开万里风雪，“跟上它的脚步。”
二十八双战靴，踩着幽蓝小径，开始前行。
一步。
两步。
三步。
起初笨拙，如同初生幼鹿；继而沉重，似背负山岳；再后来，步伐渐趋一致，呼吸渐趋同步，二十八道身影在风雪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幽蓝微光如呼吸般明灭。
吕娴立于山顶，看着父亲与那支褪去铁血锋芒、只剩纯粹“行走”意志的队伍，缓缓融入风雪。她忽然解开束发金环，任及腰青丝披散，迎风狂舞。然后，她弯腰，拾起地上一柄被遗弃的残破长枪，枪尖早已崩缺，枪杆却依旧笔直。
她双手握紧枪杆，将枪尖缓缓插入脚下雪地，直至没入一半。
幽蓝微光，顺着枪杆，一路向上，最终在崩缺的枪尖处，凝聚成一点璀璨星火。
“守界枪……”她轻声道，随即，亦抬起右脚，踏出第一步。
靴底落下，幽蓝微光，应声而起。
风雪愈烈，天地愈白。
可那条由无数微光汇聚而成的幽蓝小径，却在雪幕深处，越来越亮，越来越宽，越来越……真实。
它不再是一条路。
它正在成为大地本身。
它不再通向某处。
它正在定义方向。
古树洞天之内，谢玄衣负手立于不朽树下，指尖一缕神念如丝，悄然探出洞天，掠过雪山，掠过那支蹒跚前行的队伍，最终，轻轻拂过吕娴插入雪地的那柄残破长枪。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
“走……”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才刚开始。”
话音落，不朽树冠之上，一片新生嫩叶，无声舒展。叶脉之中，幽蓝微光，如溪流初生，汩汩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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