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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湖可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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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顶之上,无数漆黑剑气游掠。

    这是那位年轻持剑者残留的剑意……

    按理来说,这世上所有道意,都逃不过“吞道卷”的拘禁。

    但此刻……元吞神通却是失了效。

    虽然只是剑气残余。

    ...

    风雪愈紧,卷着碎玉般的冰晶扑向山巅,远黄敕的玄甲边缘已凝起薄霜,他却浑然不觉。指尖扣在剑鞘上,指节泛白,掌心汗意微潮——不是惧,而是某种被剥开皮囊、直视骨相的战栗。

    那株古树……还在看着。

    他没回头,可神念如蛛网铺展,分明感知到千里之外,那株撑天古树的枝桠微微垂落一寸,树冠深处,三缕青气悄然游动,似呼吸,又似低语。不是冲他而来,却像将他整副血肉、魂魄、甚至幼时在乾州荒庙里吞下的第一口冻硬粟米饭的滋味,都照得纤毫毕现。

    “父亲?”吕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雪撕碎。

    远黄敕没应。他盯着雪线尽头——那抹白线并未停歇,反而加速,如利刃破开云海,正朝着龙脊最险峻的“断喉峡”奔涌而去。白虎在前,白猫居中,千余妖灵足不点地,踏雪无痕,只在虚空留下道道淡青涟漪,仿佛整座雪山,不过是它们足下一张摊开的纸。

    “不是它。”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吕娴一怔:“什么?”

    “那妖潮……不是冲我们来的。”远黄敕终于侧首,目光扫过身后铁骑——二十七人,甲胄皲裂处渗着暗红,但眼神未溃,脊梁未折。“是冲‘它’去的。”

    他抬手,指向洞天门户消失的方向,指尖悬停半寸,似怕惊扰了什么。

    黄岐喉头滚动,想起方才洞天内,古树洞袖袍挥动时,袖口金线绣着的九枚枯叶纹样。那纹样……与离国太庙地宫穹顶壁画上,描绘“初祖伐木”时所持神斧柄端的蚀刻,分毫不差。

    “初祖……”他喃喃出口,随即噤声,额角沁出冷汗。

    远黄敕却听清了。他缓缓点头,雪粒落在睫毛上,也不眨一下:“太庙地宫第三重,‘朽木碑林’里,有块无字碑,背面刻着半行小篆——‘木生而朽,朽极乃燃’。国师大人曾让我拓下拓片,说此非诅咒,是契印。”

    吕娴瞳孔骤缩。

    ——木生而朽,朽极乃燃。

    不朽树,本就是悖论。不死之躯,反需以朽为薪;长生之根,偏要靠焚烬续命。那株古树庇护洞天万载,汲取的何止是地脉元气?分明是时光本身!每一片凋零的叶子,每一截断裂的枝干,都在无声燃烧,化作维系洞天不坠的薪火。而妖灵……不过是薪柴堆旁,守火的伥鬼。

    “所以它放我们走,不是仁慈。”远黄敕声音沉下去,像坠入深井,“是怕我们死在这里,血气污了薪柴。”

    风雪忽滞。

    远处断喉峡方向,传来一声裂帛般的巨响!整条龙脊竟如活物般拱起,雪浪掀天而起,轰然撞向半空——那里,一道灰影凭空浮现,宽袍大袖猎猎作响,袖口金线灼灼生辉,正是古树洞!他单手掐诀,掌心托起一盏青灯,灯焰摇曳,竟将扑来的妖潮硬生生逼退百丈!

    “原来如此……”吕娴倒吸一口寒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它需要活祭,但不能是‘脏’的祭品!我们若死在洞天内,魂魄沾染杀机怨气,反成毒薪……可若死在外头……”

    “便只是寻常尸骸。”远黄敕接道,目光锐利如刀,“它甚至能借这妖潮,把我们的残魂,炼成引路的萤火。”

    黄岐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方才洞天内,古树洞那句“大谢山主,去了离岚山,千万心怀慈念”,此刻听来,字字浸毒。

    就在此时,古树洞忽地抬头,隔着千里风雪,目光精准钉在远黄敕眉心!那双眼瞳深处,并非人类瞳仁,而是两片缓缓旋转的树轮,年轮密布,漆黑如渊。远黄敕如遭雷殛,识海嗡鸣,眼前竟浮现出幻象——

    自己跪在焦黑大地上,双手捧着一捧灰烬,灰烬里蜷缩着一个婴孩,肌肤如琉璃般剔透,却无血无肉,唯有一根碧绿藤蔓自其脐腹钻出,蜿蜒刺入大地深处。婴孩睁开眼,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簇幽幽青火,火光映照中,赫然是自己幼时面容!

    “呃!”远黄敕闷哼一声,喉头腥甜,竟喷出一口血雾。血雾未散,已被风雪绞碎,化作点点猩红,飘向断喉峡方向。

    古树洞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幻象消散,远黄敕踉跄半步,扶住冰岩才稳住身形。吕娴惊呼欲扶,却被他抬手止住。他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却比先前更亮,亮得骇人:“它认出我了……不,是认出了我体内那道‘引’。”

    黄岐失声:“引?!”

    “国师大人给我的观想法门……”远黄敕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根本不是什么筑基秘术。那是‘种引’之法。以我精血为壤,以我寿元为雨,温养一道……不朽树根须的投影。”

    吕娴脸色煞白:“所以您这些年修为暴涨……”

    “是暴涨。”远黄敕冷笑,眼中血丝密布,“是被它……啃食!每一次突破阴神境,都是它在我神魂里咬下一口血肉!二十境……呵,我离阳神不过一步之遥,可这一步,踏出去,便再不是人,而是它的一截新枝!”

    风雪重新咆哮,仿佛天地在为这真相哀鸣。

    断喉峡那边,妖潮攻势愈发狂暴。白虎仰天咆哮,声波凝成实质白刃,劈向古树洞手中青灯;白猫轻跃,爪尖弹出七寸寒芒,竟在虚空中划出七道血色符文,符文连成锁链,直缠古树洞双足!古树洞面色不变,左手结印,右手青灯猛地倾覆——灯油泼洒,竟化作漫天青色火雨,雨滴落地即燃,燃起一圈圈环形火墙,将妖潮隔绝在外。火墙之上,无数细小的树影拔地而起,枝桠交错,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网眼之中,悬浮着数以万计的、半透明的婴孩面孔!那些面孔或哭或笑,嘴唇开合,无声诵念着同一段古老咒言,音波汇成洪流,震得雪山簌簌抖落积雪。

    远黄敕死死盯着那张巨网,瞳孔剧烈收缩:“……‘育婴阵’!传说中不朽树催生新灵的母巢!它把整座洞天……炼成了子宫!”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紫电毫无征兆劈开云层,不落妖潮,不劈古树洞,竟笔直轰向远黄敕脚下山巅!雷霆未至,一股浩瀚威压已如山岳压顶,远黄敕双膝一弯,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鲜血瞬间从七窍溢出!吕娴与黄岐更是当场跪倒,五脏六腑似被无形巨手攥紧,连呼吸都停滞!

    “谁!”远黄敕嘶吼,强行撑起上身,目眦尽裂。

    云层撕裂处,一道身影踏雷而立。玄色道袍广袖垂落,衣摆上银线绣着流动的星图,眉心一点朱砂,艳如凝固的血珠。他并未看远黄敕,目光穿透风雪,径直投向断喉峡上空那张由婴孩面孔组成的巨网,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整片天地的喧嚣瞬间冻结。

    “谢……谢玄衣?!”吕娴失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远黄敕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浑身血液似乎都停止了奔流。不是因为对方是传说中斩杀过阳神尊者的绝世凶人,而是因为……那眉心朱砂的形状,与他幼时在乾州荒庙供桌上,唯一一尊残破神像额间的印记,一模一样!

    神像底座,刻着两个模糊小篆:**玄策**。

    ——纳兰玄策?!

    不,不对!那神像早已被岁月啃噬得面目全非,唯有额间朱砂印记,因被孩童们日日用唾沫涂抹祈福,反而愈发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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