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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蜜方》56、第 56 章(第1/2页)
雪停了,风却愈发凛冽,卷着邙山脚下枯草的碎屑扑向车帘。郗自掀开一角,寒气如针扎进脖颈,她缩回手,指尖已冻得发麻。林檎正低头整理炭匣,听见动静抬眼,目光温顺而沉静:“夫道再忍忍,再过半个时辰便到显陵山门了。”
山门?郗自怔了一怔。显陵并非建于险峰之巅,而是依首阳山南麓缓坡而筑,神道长达三里,两侧石翁仲肃立,麒麟、獬豸、骆驼、马匹皆以青石雕成,鬃毛鳞甲在残雪映照下泛着冷硬青光。可此刻她心中浮起的,却不是这些礼制森严的仪仗,而是昨夜得靠在她肩头说的那句——“大之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大之……指的是多琅。
多琅四年前守寡,婆家不肯收留,归宗回洛都,如今随父母同住。杨训既知其身世,又亲口道出当年雪中相救之事,却从未提过一句“接回”或“照拂”,只将二郎仕途悄然铺就,对九娘反如避讳。这岂是恩义所限?分明是心知肚明——那场雪地相逢,早把两人的命脉拧在了一处,松不得,断不得,更容不得旁人轻易插手。
她忽然想起多檀那日所说:“阿姐不信就话,回头盘问个。”当时只当是少年赌气,如今细想,却觉脊背微凉。多檀虽年少,却非糊涂,他敬重杨训如神明,若连他也疑心其中情愫未断,那便不是捕风捉影,而是水底暗流,早已蚀穿河床。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夯土路,发出沉闷钝响。前方鼓乐忽止,取而代之的是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车队缓缓停下,车帘外人影攒动,内侍高唱“梓宫入陵”,百官俯首,女眷垂泪。郗自攥紧手中暖炉,炭火余温尚存,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潮水。
她没哭。
越王妃眼角湿润,帕子按在唇边,肩膀微微耸动;钱氏跪在第二排,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鞘的剑,可那攥着袖角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刺破绢面。郗自目光扫过,心头一沉——钱氏今日穿的是素缎褙子,发间无簪无钗,唯有一支银杏叶形的素银簪,叶脉清晰,边缘微卷,是极寻常的饰物,却偏生让她想起前几日翻检库房时见过的一匣旧物:其中一支银杏簪,内侧刻着极细小的“徐”字,落款是乾始元年冬。
那是多琅嫁入钱家时的陪嫁之一。
她当时只觉式样清雅,随手放回匣中,未曾深究。如今再想,钱氏竟还戴着它?不是该尽数焚毁,或随亡夫一道入殓么?还是……她根本不愿焚?不愿埋?不愿割断那一截早已结痂却始终未愈的旧伤?
“夫道?”林檎轻声唤她。
郗自回神,颔首,起身下车。足尖落地,冻土坚硬如铁。她扶着林檎的手臂站稳,抬眼望去——神道尽头,陵寝入口处,杨训独立于丹陛之下,玄色朝服上覆着薄雪,肩头积了一层,竟未掸去。他背脊笔直,身形清削,风拂过额前碎发,露出半张侧脸,眉骨高峻,下颌绷紧,唇色淡得近白。他未佩剑,腰间只悬一枚青玉珏,纹路古拙,似有血沁其内。
那是多琅所赠。
郗自记得清楚。那日在多府厅堂,多琅奉茶时袖口微滑,腕间露出半截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巧,是蜀地特有的“连理结”。杨训目光只在那红绳上停了一瞬,极短,却如刀锋划过水面,漾开一圈无声涟漪。彼时她只道是旧物牵念,如今才懂,那红绳系着的,不是情,是债;不是缘,是锁;不是念念不忘,而是不敢忘、不能忘、忘不了。
她慢慢走上前,步履沉稳,裙裾扫过残雪,不扬一尘。越王妃欲伸手挽她,被她轻轻避开。她走向丹陛,走向那个站在风雪与生死交界处的男人。
杨训听见脚步声,未回头,只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郗自在他身后三步远站定,仰首望他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斜斜没入衣领,是箭创愈合后留下的痕迹,细看如一道浅褐色的蚯蚓。她曾亲手为他敷药,指尖触过那凸起的皮肉,温热,微糙,带着活生生的痛楚与生机。那时她只当是战伤,如今方知,那伤口裂开之时,多琅正蹲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的手扒开浮雪,将他拖上木筏。
“君侯。”她开口,声音清越,压过风声,“今日天寒,您未披斗篷。”
杨训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她面上,幽深如古井,不见波澜,却似有千钧之力,沉沉压来。他喉结微动,终是未言,只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递向她。
郗自一怔。
那绢子边缘已磨得起了毛边,一角还沾着一点陈年药渍,褐黄暗沉。她认得——是当年她喂他喝药时用过的那条。她记得自己胡乱绞干,随手塞进他枕下,以为早被丢弃,或焚作飞灰。原来他一直收着。
“还你。”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郗自没接,只盯着那方旧绢,忽然笑了一下,极淡,却让杨训瞳孔骤缩。她抬手,不是去接绢,而是轻轻拂去他肩头积雪。指尖触到玄色锦缎,冰凉刺骨。“君侯的雪,该由臣妾拂。”
话音未落,她已抽回手,转身面向陵门,不再看他。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缠上耳后银杏小簪,簌簌轻颤。
身后一片死寂。
直到内侍尖利的嗓音再次响起:“阖陵——”
沉重的玄铁陵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合拢,轰隆一声,震得脚底微颤。烟尘腾起,遮蔽日光,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声巨响,在群山之间反复回荡,经久不绝。
队伍开始回程。
郗自坐回车中,闭目养神。林檎递来热茶,她接过,指尖无意擦过杯壁,烫得一缩。茶汤微苦,回甘却绵长。她忽然问:“林檎,你可知‘徐’姓,在蜀地最盛于何处?”
林檎斟茶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眼神澄澈,毫无犹疑:“成都府,双流县。徐氏祖宅在牧马山下,门前有两株千年银杏,枝干虬结,冠盖如云。听闻每逢霜降,满树金叶坠地,铺成一条金光大道,故名‘银杏巷’。”
郗自垂眸,吹开浮叶,啜了一口热茶。
银杏巷……银杏簪……
原来不是巧合。
是刻意为之的标记,是埋藏十年的伏笔,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
回城路上,她再未掀开车帘。马车平稳前行,窗外景致由苍茫山野渐变为疏朗田畴,再至洛都郊野的炊烟人家。她靠在软垫上,听着车轮吱呀,思绪却飘向极远之处。
多琅今年二十六岁,比杨训小六岁。蜀地之战在乾始元年冬,彼时她十七,正是含苞待放、情思初萌的年纪。一个将军重伤濒死,一个少女孤身相救,半月朝夕,药汁饭食,嘘寒问暖……若说全无心动,谁信?若说自此情根深种,又未必。可那半月,是杨训从鬼门关爬回人间的凭据,是多琅此生唯一一次,以血肉之躯,托起一个男人的性命与尊严。
这样的重量,岂是“恩义”二字可轻描淡写?
她忽然明白杨训为何迟迟不成婚。不是挑剔,不是冷情,而是心已封印——封在那一片雪地,封在那一架木筏,封在多琅俯身时呼出的白气与颤抖的睫毛里。后来娶她,不是移情,不是替代,而是……赎罪。用鄢陵侯的权势,保全多氏一门安稳;用丈夫的身份,斩断所有可能的非议与窥探;用一场盛大婚礼,宣告一个既定事实:多琅是他永远无法触碰的月亮,而郗自,是他亲手选择、必须捧在掌心的太阳。
可太阳也会累,也会灼伤。
她想起昨夜他咳得蜷缩在床角,手指死死抠进床板缝隙,指节泛青,喉间滚出破碎的呜咽,却始终未叫她一声。她扑过去抱住他,他额头滚烫,汗湿鬓角,气息灼热喷在她颈侧,像一头濒死的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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