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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拓跋川伤痛难消,公子仁心宠稚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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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如今的世人看来,大周与北狄两国,自立国之初便势同水火、征伐不休。

    北狄的虎狼之师与燕云十九州守军之间,更是结下纠缠不休、难以消解的血海深仇,民间亦有曲目传唱演绎。

    但倘若六百年间战火...

    马蹄踏碎官道青石,声如闷雷滚过三里之地。

    那骑来得极快,却未带丝毫杀气,只有一股凝而不散的肃杀之意,仿佛裹挟着三十年边关风雪,自御北关外一路吹至尉迟城下。马背上的骑士身形高瘦,玄甲覆身,面覆半张青铜鬼面,唯余一双眼睛冷冽如刀,扫过马车时,连车厢内阴柔男子手中锉刀都微微一顿。

    “是巨门军‘衔枚营’的斥候。”机心魔声音压得更低,指尖掐进掌心,“主上,他停下了。”

    果然,那骑在距马车十丈处勒缰驻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空。骑士并未下马,只将一柄缠黑布的短戟横于鞍前,戟尖朝天,缓缓三叩——这是北狄军中最高规格的军礼,只用于传令使面见亲王、大帅或南院大王等位同国柱者。

    阴柔男子终于掀开车帘一角。

    风卷帘幕,露出他半张脸:眉如墨染,唇似朱砂,右耳垂悬一枚细若游丝的银铃,随风轻颤,无声无响,却教人脊背发凉。

    他未开口,只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叩额角。

    斥候颔首,拨转马头,如离弦之箭折返而去,马蹄声渐远,竟似不曾惊起半点尘烟。

    “衔枚营的人,认得这铃?”机心魔试探问道。

    阴柔男子收回手,慢条斯理将锉刀收入袖中,嗓音如冰泉滑过玉磬:“不认得铃,只认得铃声未响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红怡客栈方向,眸底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当年她若肯应一声,何至于困在这弹丸小城,画三十年胭脂,守一座空楼?”

    机心魔垂首不语。他知道主上口中的“她”,不是红怡客栈那位红姨,而是三十年前樊楼花魁、后来被称作“北狄第一舞姬”的红怡姑娘——更是当年随巨门将军尉迟默出征北狄、亲率五百死士夜袭狄王金帐、以一舞惑敌、以一剑断喉、助尉迟默斩狄王于帐中、奠定巨门军赫赫威名的尉迟氏侧室夫人。

    可那一战之后,她便再未归营。

    史册不载,军报不录,连尉迟家祠堂族谱中,也只以“早殁”二字草草带过。

    唯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她未死,只是自剜右目,削去半截舌根,毁去一身绝世舞技与剑术根基,悄然隐入市井,在尉迟城西市买下一处破败驿站,改名“红怡客栈”,从此日日描眉、夜夜对镜,守着一扇永远等不到叩门声的木门。

    “主上,”机心魔忽低声问,“您今日亲至,不是为见尉迟默,亦非为观巨门出征……是为她?”

    阴柔男子未答,只将指尖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你闻到了么?”

    “什么?”

    “胭脂气。”

    他闭目,似在追忆:“三十年前,她跳《破阵舞》时,裙裾翻飞,落下的不是汗珠,是香粉。那粉里掺了西域‘雪吻兰’的蕊末,遇热即化,香气清冽如霜刃出鞘……如今这脂粉味里,却混着陈年灶灰、劣酒酸气、还有……孩子掉在柜台上的半块蜜饯甜腥。”

    他睁开眼,眸光骤寒:“一个女人,把半生熬成灶火,把风华炼作油烟,把恨意腌成酱菜,把思念酿成坛底沉渣——这样的女子,不该活在史书夹缝里,该刻在青铜鼎上。”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节奏紊乱,显是骑者心绪激荡。机心魔掀帘望去,只见一道绿影自客栈后巷疾驰而出,小姑娘骑着一匹矮脚驴,怀里紧紧搂着那把夏仁腰间被夺走的古朴小刀,刀鞘已被她用荷叶缠了三层,生怕磕碰。

    她冲得太急,驴子在官道拐弯处打了个趔趄,小姑娘险些栽下,却硬生生拽住缰绳,小脸涨得通红,杏眼里泪光打转,却不肯落下一滴。

    她没往尉迟默离去的方向追,反是朝着相反的北方策驴狂奔,嘴里咬牙切齿念着:“唐姨去了北边!北边!我去找她!我……我带糖糕去!”

    机心魔愣住:“这丫头……认得路?”

    阴柔男子却笑了,笑声低哑,竟有几分真心欢喜:“她当然认得。尉迟城的孩子,三岁识弓,五岁辨马粪,七岁能凭风向辨出御北关在哪座山坳里冒烟——她娘亲当年,便是从那关外雪原上,抱着尚在襁褓的她,一步步走回来的。”

    他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乌木簪,簪头雕作半片残月,月牙缺口处,嵌着一粒极小的、泛着幽蓝冷光的碎玉。

    “替我送去。”

    “送去哪儿?”

    “送给她。”

    “谁?”

    “那个在马厩里睡醒、正揉着眼睛找姓夏的丫头。”

    机心魔怔住:“主上,您……认得她?”

    阴柔男子已重新垂下帘幕,只余一句轻语,飘散在风里:“她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像一滴没干透的血。”

    ——

    红怡客栈后院,马厩顶棚漏了一角,晨光斜斜切进来,照在小姑娘脸上。她刚醒,头发乱蓬蓬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昨晚偷藏的桂花糖糕,糖霜黏在嘴角。

    她翻身坐起,环顾四周,驴子在隔壁槽里嚼草,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可夏仁不在。

    她猛地跳下干草堆,赤着脚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姓夏的!姓夏的你给我出来!”

    无人应答。

    她冲到前厅,柜台空空如也,红姨也不在。只有汤老头蹲在墙角,正用一块湿布擦拭那把曾被她夺走的小刀——刀身锃亮,映出她懵懂又倔强的脸。

    “他走了。”汤老头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天没亮就走的。留了封信,压在你枕头底下。”

    小姑娘扑回后院厢房,一把掀开枕头——下面果然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未干,字迹清峻,却非夏仁笔法,倒像是……某个极讲究仪态的老学究所写。

    她不识字,只认得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上还沾着一点墨渍,像未干的泪。

    她呆呆看着,忽然把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狠狠踩了几脚,却没扔,而是塞进怀里,转身又往外冲。

    这一次,她没去前厅,也没去马厩,而是直奔厨房。掀开蒸笼,抓了三块还冒着热气的糖糕,又摸出昨儿藏在米缸里的半包桂花蜜,统统塞进随身的小布包里。

    她刚要出门,却见门槛阴影里,静静躺着一支乌木簪。

    簪子很旧,却温润如玉,月牙缺口处那粒蓝玉,幽光流转,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举到眼前。

    簪尾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阿稚。

    她愣住。

    阿稚……是她的小名。除了唐姨和夏仁,没人知道。

    她抬头,望向院中那棵被夏仁修剪过的樱树。枝桠齐整,新芽初绽,风过处,几片粉白花瓣簌簌落下,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停在她手背。

    她忽然不跑了。

    就站在那儿,仰着小脸,任风吹乱发梢,任花瓣停在手背,任那支簪子在掌心渐渐暖起来。

    她没哭。

    只是把簪子轻轻插进鬓边,然后,解下布包,将三块糖糕、半包蜜,整整齐齐摆在樱树根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客栈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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