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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

    “那你找我?”陈七小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裘宗沛道:“给贵府女眷的汽车是裘家的,我嘱咐过司机在这天汇报你的去向。”

    陈家在北京虽有宅子,久不住人,也荒废了,这次来京便住在北京饭店。从汽车行租车子不免跌份,裘鸿宣十分给面子,出借了帅府的汽车。

    陈七小姐警惕地看着他说:“你要做什么?”

    “今天不是你六姊的生日吗。”裘宗沛不接她的话茬,“今年,她也该二十二岁了。”

    陈七小姐被戳了心窝似的,立刻红了眼睛:“可惜,可惜......我六姐姐十九岁就不在了。”

    “陈六小姐的确只活了十九年。可若是把她另一个名字也算上——”裘宗沛仰着脸看那菩萨,察觉到身旁的目光,隔着排排红蜡烛。他说,“那我去年才见过她。”

    陈七小姐第一个反应当然是反驳:“你胡说!她哪儿来的第二个名字!”

    “她的那个名字,叫林姝。”

    第48章

    陈七小姐盯着他:“那我六姐在哪?”

    裘宗沛淡淡道:“你不信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陈七小姐肩膀上堆雪似的围了圈白绒绒的狐狸围脖,柔软的皮毛,因为她的剧烈呼吸而飘浮:“裘三公子,别想引我上钩。你想干什么,想要什么,不妨直接说。你富有心计,我也不是傻子。”

    裘宗沛看她:“你很了解我?”

    陈七小姐冷淡道:“略有耳闻。小时候的恩怨不提,裘程一战,你颇有战功。”

    裘宗沛扭回脸去:“陈家说你六姐死了,可连棺材都没摆出来。”

    “因为她是急性传染病去世的。”

    裘宗沛取出一支烟来,借着佛前的红蜡烛点燃,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他也没去吃它,只看着白烟袅袅上升,倒也像上香。

    他慢条斯理,倒也不算冲撞菩萨:“你在日本的时候,她前后被家里关了很多次紧闭,最长的一次,大概总有半年。那次跑出来,她就没再回去,那年她朋友也毕业升入大学,她就跟着来了北京,进了国立大学读书。现在这种事儿也不少见,陈家就算不知道她的去向,也能猜出来,说她病死了,也是为了遮掩家丑。”

    空旷的高堂四壁回响着他的声音,陈七小姐瞠目结舌,想反驳却根本无从反驳,好像在听一个疯子说话——不是他疯了,就是她疯了。

    裘宗沛笑笑:“前几年她就在国立大学念医科,虽说是隐姓埋名,但人活在世,总会留下点痕迹。”

    陈七小姐冷冷看着他。

    裘宗沛叫了声“瑞平”,便有个军官走了进来,远远站住了,低声对陈七小姐说:“七小姐,我可以带你去,他们的医学部教学楼有面墙,贴着许多学生的留影,里面就有——”

    话音未落,陈七小姐好像不想再听下去,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了高敞的佛殿。她迈出那道高高的门槛,又沿着杏子红的墙壁走出去一段,确认他们不会看到了,几乎是奔出了寺庙,跳进等候她的车子。

    “去国立大学!”她急切地命令。

    … …

    奉天陈家的七小姐名叫韵珠,圆中见尖的脸盘儿,皮肤白得雪亮,娇小玲珑的身材,时而穿洋装,时而穿和服,时而说中文,时而叽里呱啦地说日本话。

    但更多时候,她是不苟言笑,目下无尘的样子,是奉天城有名的“冷美人”。

    韵珠对这绰号完全接受,甚至可以说喜欢。“冷”代表着高贵、洁净,似乎可以覆盖掉出身给她带来的屈辱。

    韵珠是堂子里出生的。

    她生母是堂子里的红姑娘。

    陈东麟在关外做东北王的时候,母亲在当地的堂子里生下了她。祖母得知后将她抱了回来,从此十几年韵珠没见过母亲的样子。

    祖母说,她已经死了。

    韵珠生母的出身是大宅门里绝对的禁忌,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她是“婊子养的”。

    这份出身,给韵珠添了无尽的苦恼,她恨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去做婊子,已经做了婊子,为什么还要生下她。

    年幼的韵珠只会对六姐韵锦表达愤恨:“别人的娘都是好人,为什么只有我娘是个贱人!她下贱,让我也下贱!”

    因为只有六姐会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劝慰:“小七,你没有错,你娘也没有错,是爹到那种地方去找她的,是她家人把她卖到那地方去的,错的不是你娘,更不是你。”

    最敏感脆弱的年纪,她一次次作践自己的身世,不过是为了一次次得到回应,得到肯定与宽容。

    十五岁生日那天,韵珠在六姐韵锦的偷偷引领下,第一次见到了她的生母。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亲娘没有死,这些年和她一样住在这奉天城里,甚至用来安置她的小院,和陈府只隔了两条街。

    韵珠恨了生母这么多年,真的看见她,看见她十分虚弱,看见她不断地咳喘,看见她望着自己流泪,却惶恐又慌乱地不让自己上前:“小姐……小姐别过来,我,我,这是肺病,别过了病气给小姐……”

    韵珠忽然扑上去大哭起来。

    她身上的血仿佛凝固了十五年,只在见到母亲这一刻,才真正汩汩流动起来。

    韵珠和生母见面的事情还是被家里知道了。祖母盛怒之下,把韵锦关了禁闭,又破例允许韵珠随在日本读军校的四哥赴东洋读书,那年她十五岁,韵锦十八岁。以为再见到姐姐会是她和那裘三公子的婚礼,没想到,却是她的葬礼。

    是霍乱。

    接到电报,韵珠疯了似的订船票往回赶,在海上走了五天,到家姐姐已经下葬了。因为是传染病,遗体火化了,连棺材都没给她看到。只剩下一张遗照,悬挂在她从前的卧室,作为小小的灵堂供人纪念。

    她的六姐,有着一双浓浓的弯眉毛,眼睛又大又亮,那样敦柔辽阔的姐姐,几乎代替了她的生母。韵珠为此嫉恨了裘三公子许多年,怕他带走姐姐,怕他爱上姐姐,更怕姐姐爱上他。

    最后,却是疾病早一步带走了姐姐。

    这些年韵珠养成了习惯,不论身在何处,赶上姐姐的生日忌日,总忍不住找地方拜一拜。今生缘浅,只能寄托给神明,保佑她在那个世界安好,保佑来生还能再见……

    她去过许多庙宇,得到的都只是半信半疑的虚无。然而这个傍晚,她驱车赶往国立大学,从学生口中问知了医学院的所在:那两栋黄砖三层楼,一边是教学楼,一边是解剖楼,两栋楼之间是个搭着葡萄架的大穿廊,廊下两面墙,记录着从前的照片……每一届的毕业照片,篝火会,学生演出……

    韵珠终于看到了那一张。

    上面是一张话剧团的合照,学生们还没下装,穿着文明戏的衣服,画着略显夸张的妆容。最中间那位“当家花旦”,不是别人,就是她的六姐姐陈韵锦。

    她的心被狠狠攥住,怔忡了两秒钟,泪珠连串地滚下来。

    … …

    与此同时,周闾良从解刨楼的地下室走了出来,解剖实验课之后总是他留下来清点标本。别人来教授不放心。

    昏暗的仓库里一排排泡着福尔马林的器官和标本,灰尘弥漫,闻着有点呛人。锁好门走到楼梯口,他听见了女人呜咽的声音。

    周闾良毛骨悚然。

    仓库外的走廊里也堆放着废弃的教具,桌椅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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