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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东麟的三七才过的时候,申家卖掉了在北方的最后一处产业,珍妮和哥哥乘坐圣劳伦号离开了大连港口。

    珍妮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她即将回到上海,在那里和一个年轻的军官见面。

    一个广州军校毕业,履历清晰漂亮,出身不高不低,前途一片光明,申家十分看好的军官。

    在海上走了两天,轮船在青岛停靠,珍妮有些晕船,等船停稳之后才出来在甲板上吹风。点了杯冷饮,侍者送上饮料和报纸,她看见黑字硕大的标题:

    子劾父祸国 父斥子不肖

    她头晕目眩,一时没反应过来,再往下看:裘门同室操戈 父子决裂公开

    珍妮忽然就怔在那里了。

    ... ...

    民国十五年七月的最后一天,裘宗沛在张家口通电全国,兴兵讨逆。“逆”不是别人,正是他父亲麾下最重要的两员大将:徐晋与白炳镇。

    起兵的旗号明确,檄文清晰:历数徐、白诸人为争地盘,多年军阀混战,耗尽北地财力;更斥其身为督军,肆意纵容腐败,有碍民主,阻挠统一……

    条条罪状直指徐白,字字不及其父,可“清君侧”自古以来与造反无异。

    珍妮顾不得晕船,打发船上的西崽下去给她买西文报纸。她不相信中文,非要看看外国人军事分析家的点评。

    西崽应声而去,她隐隐听见呜咽声扭头看,只见是个青年坐在旁边的台子上,一面哭一面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愣了一下,因为认出了这青年姓冯,别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是冯以升的儿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珍妮心下迟疑,然而商贾家灵敏警惕的天性告诉她,快走。快走。非常时刻,不然沾染任何相关人等。

    她也不等西崽买报纸回来,起身匆匆回了船舱。

    第64章

    起初,外国军事分析家说,少帅的这场兵变理由其实很充分,而且蓄谋已久。

    父子的僵持矛盾早已恶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陈老将军的葬礼上,新任的总司令动不动就悲伤过度不能见客,诸多要务竟托付于裘宗沛这位未来妹夫代为定夺。待到裘宗沛前脚起兵,陈大公子后脚便以服丧为名,关闭山海关门户——其间默契,不言自明。

    裘家是跟着全国一起得到消息的。裘鸿宣向张家口发去一张手写信,抬头:裘宗沛先生敬启,信件却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孟娇泪如雨下地找遍了她熟知的秘书,赵瑞平,叶仲龄……却都全无音讯。

    三哥就以一种如此决绝的方式彻底与家庭决裂,不打一声招呼。孟娇不相信,不相信,可事实是现在裘家已经没有人能联系到他。

    终于,裘鸿宣也公开通电,痛斥儿子狼子野心,忤逆不孝,并授意徐、白调派了三个装备精良的主力赴前线平叛,誓要辕门斩子清理门户。

    北京的市民听到了消息,再见天坛和城内外一夜间就驻上了兵,就知道又要来了,纷纷转头扎进商铺集市大量地囤积物资。今年才过去的两场大战教育了他们: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物价飞涨才是连绵的噩梦。

    才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学生们没有选择再次上街游行。北方的空气像是头嗜血猛兽,吞噬掉鲜活的生命,数不清的金钱,现在猛兽彻底发了疯,开始往自己身上撕咬了。

    开战的消息传开,他们都忙着收拾行李,趁着船运还没停赶紧到南方去。

    周闾良负责统一去买火车票。

    十二个人,他买了十三张。

    ……

    杂院里,宝筠和隔壁一户姓孙的人家合租了辆马车赶去集市。宝筠出车费,跟在孙嫂子后面到各处争抢采购,孙大哥就负责把成吨的白菜土豆煤球搬到车上。她手里积蓄不多,务必赶在价格大涨钱囤到足够的物资。

    一天酣战,终于披星戴月地回家,院子外的树下有人在等她。

    宝筠跳下马车,走上前去。

    “……周先生。”

    周闾良穿了件长衫,一个月的牢狱生活让他瘦多了,现在也没恢复过来,脸上的棱角凸显出来,有一种略带风尘的成熟。

    “来的路上我还在想,不知能不能见到你。”他不再一口一个小姐,而是像和伙伴说话那样,“现在的局势,你还不打算回家吗。”

    宝筠深深叹了口气:“我回去也是个外人,白给他们添麻烦。”

    周闾良的声音低了一低:“已经这样无牵无挂,也不考虑和我走吗?”

    宝筠忙说:“你们这就要走?外面正在打仗啊。”

    “所以要尽早,趁着还没有封锁。现在战线在北边,我们往南走,是越走越安全的。”

    周闾良说着,眼睛里有一种新生的希冀与喜悦。宝筠看着他:“谢谢您,不必啦。我一个人其实也好办,又不是没经历过打仗,多囤点东西,躲在城里,少吃一点,别出去,对付几个月不就过去了吗?”

    “哪儿有那么简单?!六月我们一起困在医院的事你都忘了?真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你一个女孩子不成了待宰的羊?……”周闾良咬咬牙,终于出口,“还是那人告诉你过你,这场仗不会维持太久,让你在这里安心等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宝筠叫起来,涨红了脸,“周先生,你是好人,你好不容易出来了,更应该珍惜,你管我做什么?又凭什么送我念书?你自己都这样辛苦,就非得添个累赘,一路花你的钱受你养吗?”

    不知为何,周闾良也红了眼睛,急切道:“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宝筠,那个男人才叫养你,他对你再怎么好也不过养着你,供着你,给你点好东西再拿你取乐……可那是不对的。宝筠,我从来没想过要供养你——实在不行,就当我借你的。读书是为了学到知识,为自己为这社会担起责任,你很灵的,念了大学一定可以有作为。”

    周闾良心里有不可名状的痛楚,东北话都憋出来了,

    “他从前他把你当……那时候他花招儿多着了!稀罕你的时候把你关着锁着,不稀罕就把你扔在这,是死是活都不管了。眼下的局势都是他一手挑起来的,你还看不明白吗?”

    宝筠早已泪如雨下。

    长久以来憋在心里又无人可以诉说的委屈与自厌忽然从别人嘴里说出。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明白她,谅解她。

    周闾良一口气说出了盘亘已久的话来,也有点惘然:“……我们都是逃亡的人,他们把我关在监狱里,那个人把你关在他身边。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等到了南边我们就都自由了。宝筠小姐,就当我们重新活过,重新认识,好吗。”

    他把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攥到她手心。

    “这个你拿着。还有五天时间,请你再好好想想。”

    宝筠摊开手掌,看到了那张火车票。

    … …

    与此同时,停靠在青岛码头的轮船即将起航,汽笛澎湃地叫起来。珍妮走后,冯以升仍在餐桌旁坐了很久,写满了一张信纸,然后茫然地看着天水共一色的海面,眼睛酸胀不已。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半个月来倒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父亲非逼他退学出国不可,他哭了;

    心爱的女孩拒绝了一起离开的邀请,他又哭了;

    父亲看他成天萎靡不振,揍了他一顿,他哭了又哭;

    直到临行前一天,冯钟明实在想不出为什么父亲会绝情至此,终于压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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