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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平淡的美丽的脸很容易露出一种纯粹的样子,裘宗沛也看不出她是不是还有点介意。她说的都是他爱听的话,仿佛十年之后,她终于懂得他。

    可时过境迁,浪荡子也急需从爱人的吃醋里汲取些安全感,这份迟来的懂得也特别叫人如鲠在喉。

    他去关上会客室的门,回来才点了一支烟。

    宝筠看着他。说他另有个去处,那去处到底是什么她没问过,模糊地想过会是关月明,可现在看,只怕另有其人,这是她离开口最近的一次……可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左肩上。

    “我在浴室看到了你的伤处,是枪伤吧,从这里穿出来的,是吗?我今天去医院问了苏医生,他也看不到你的病历,只知道个大概,子弹虽然贯穿出去了,可你有骨折的状况,有些碎骨留在里头,你不肯做手术取出来。为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腕,拿开了,懒洋洋道:“姑娘,我是肉体凡胎,人有神经有骨头,为了取点碎渣子,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后遗症可大了去了。你不是大夫吗,这都不懂?”

    宝筠顿了顿:“我不在外科,可学是学过的,这里离神经主干很远,你找个有经验的外科大夫不是难事。三爷是个急脾气,怎么能忍受拖到现在,只能靠理疗缓解?”

    他含笑:“你也知道我身边都是好大夫,没做手术,自然有我的道理,小沈大夫,你的资格还不够给我看病的。”

    宝筠咬牙,别过脸去:“是,我资历太浅,还是个纸上谈兵的大夫,可我也不像从前那样好糊弄。当年在太原你说你是疟疾,分明不是的,那症状完全不一样。”她慢慢地扭回头来,“三爷,你当年到底怎么了?”

    他不说话,吸着烟。

    她等了很久,心里丝丝地痛:“怎么就不能让我知道,因为‘告诉我没用’?不是你把我留下来的吗,如果不信任我,就别把我放在身边。我做医生没资格过问的事,那作为你女儿的母亲呢?三爷,我受你照顾的时候十七岁,离开你的时候十九岁,现在我二十六了!很多事情我想做,我能做,我想知道,我也能承受。”

    眼泪都涌上来要堵住喉咙,宝筠极力克制着,这些年念书,生活,长大,她渐渐承认眼泪是软弱的证明,她有用,她绝不能哭。可他看着她薄薄的眼皮,那天眼睛红肿的模样立刻如在眼前。

    那天她看见了老林,老林当然也看见了她,看见她和那个飞行员。老林是个有数的,没多说,裘宗沛也没多问,但他可以想象得到她是怎样在他跟前落泪:毕竟是分别了。

    空军即将封闭训练,她用不了多久也要启程离开北平。兵荒马乱的年月,一次分别,再见面就是遥遥无期。

    他在逼她,他知道,用孩子逼她,一切就变得理所当然,母亲为女儿改变人生,连她自己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战区不去了,有可能的男人也切断了,到上海去,租界是最安全的地方。从前他把她托给这个人那个人,现在又要托付给外国政府了。

    七年过去了,还是拿权势压制她的人生,不过在他也习惯了。权力这东西,本就是他从出生就有的,年深日久,不断膨胀,到如今,早已经和他本人分不开,放着不用,反倒不是他了。

    他出奇地平淡平静,看着她:“倘若没有这孩子,小筠,你还会回来陪着我吗。”

    宝筠愣在那里。他无声笑了,探身去掸烟灰,行云流水,漫不经心。有点嘲讽,也有点悲哀。

    她反应过来,在他眼里,自己已经做出了回答。

    宝筠仍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开,寂静中咯的一声响,原来是铮铮听见动静,出来一探究竟。打开会客室的门,小女孩吓了一跳,又急了:“你们做什么呢!不许背着我亲嘴!”

    第121章

    十几年后,铮铮自己也选择了医科,在大学里旁听儿童心理学,教授讲起婴儿时代的日夜啼哭是为了让年轻的父母筋疲力尽,阻碍他们亲近,物理意义上减少母亲受孕的可能,是一种争夺资源的天性。

    铮铮不免就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

    按理说年纪也不对。那时候她都已经七岁,上了小学,可是那个爸爸从天而降,突然闯入她的生活,铮铮起初感觉到的只有排斥,尽管慢慢有了些好奇,还是不愿意看见妈咪离他太近,时不时要去抽查他俩都在做什么,像是有块蛋糕摆在那里,总是担心会被人偷吃。

    那年的秋天,奶奶带她去香山看落叶,山上阴凉的寺庙像有冷气的美国电影院,闪闪发光的金佛当空坐在莲花台上,没有眼仁的眼睛似睡非睡。

    奶奶说,这是中国人最有名的菩萨,许愿要虔诚,这样愿望才能随着缭绕的香烟缓缓上升,让天上听见。

    铮铮学着大人们双手合十,怕人听见,用英文说:“菩萨先生,你可以让我那个爸爸离妈妈远点儿吗,有他在,妈妈和他老是背着我不知干什么,我不想让他们偷偷亲嘴。”

    她没想到中国的神仙会这样灵验。

    又一次被她抓到他们要亲嘴的时候,裘公馆接到了一通急电。宋佩昌将军身亡了。

    裘家的男女老少都寂然无声,只有宝筠轻声问:“宋佩昌将军是谁?”

    “现在长城前线最高将领之一。”

    一切都是从那通电话开始的。

    那夜的裘公馆灯火通明,来了许多穿军装的男人,女眷们都被命令不许下楼,铮铮躲在楼梯的栏杆后面,看着影子打在雪白的墙壁上。

    那大祸临头的氛围,更显得大宅子华丽温暖,人心惶惶,像是风雪夜的山中别墅。小孩子不需要懂得,也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她不觉得担忧,甚至有点兴奋刺激。

    她一连几天都没看到爸爸,直到某个阴雨的下午。

    妈妈带她去了西山脚下,上山的路设置了哨卡,一路往上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妈妈黑旗袍外罩着黑色的薄大衣,微雨的深秋,随行的听差拿着只黑色的长柄雨伞。

    妈妈告诉她,今天是宋佩昌将军出殡的日子。

    “什么是出殡?”

    “就是人不在了,他的家人朋友要来和他道别。”

    “爸爸这些天不在,也是为了这个将军吗。”

    妈妈叹口气,沉默点头。

    铮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想这人朋友可真多啊。

    后来直到她认识中国字了,才从一些记录里得知了宋佩昌的生平。也是从镇守使一路上来的旧军阀了,横征暴敛,派系倾轧,内战不休……军阀时代造过的孽他一点没落下,百姓恨过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他早死。

    可是那年,他战死在长城一带。

    遗体一度被关东军俘去,北平方面费了好一番功夫交涉才取得。灵柩从战区运回,出殡队伍经过北平几座牌楼,几条大街,沿途政府机关、商会设祭棚,无数百姓路祭。

    那样的年代,已经来不及计较自己的得失,人们既往不咎,不计前嫌,将任何决心抗日的人都奉为英雄。

    棺椁暂厝西山普宁寺,待时局稳定些再扶棺回乡下葬。灵堂设在寺内,只有军政人员出席,裘家的车子也只能停在山下,不知过了多久,铮铮才看见爸爸下山来了。

    那是铮铮第一次见爸爸穿成这样——军装是最摩登高尚的礼服,暗绿色呢子,左胸佩着几枚彩色绶带缀着的勋章,肩章上的金星亮得她晕乎。

    她都有点认不出他了。

    裘宗沛看到她,凝重的脸上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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