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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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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下头,额头顶他额头,气喘吁吁,“咱俩是合法的,夫妻了,你自己选的plan B。阴司认证,想赖你也赖不掉。”

    “你……”蒋炎武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运作,他这才想起地府里那卷暗红色的帛书,他以为那只是某种力量的传输,只是把她的一部分精气渡给他续命,他不知道那一按,是把两个名字刻进了阴阳两界的同一块命簿里。

    严箐箐事后求索自己愤怒的原因,大抵是失去蒋炎文的哀伤,让她走完了五重站点,否认,愤怒,协商,抑郁,最终抵达接受的门前,却再也没跨过去。它悬在那,结成了一枚符号,一面她亲手竖给自己看的旌旗。她被囚在忠诚的幻象中,拒绝完成最后的告别,因为告别意味着亲手注销,意味着背叛。

    可蒋炎武的献祭,像一把不属于任何体系的铡刀,斩断了那面旗,严箐箐被逼着看清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实,她并不想要蒋炎文回来,非但不想,甚至隐隐希望他彻底退场,这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卑劣。

    她对蒋炎武,谈不上你侬我侬的情爱,那不是她的语言,她承接过太多生死大痛,把情感视作一种可以被关闭的官能。漠视,是她生存的本体论条件,是求生法则,她没有余力再去热烈地不计后果地爱谁了。

    可偏偏有一个人,把自己完整的,炽热的真心,不由分说捧到她面前,不问她要还是不要,不管她能否接住,就那么摊开手掌,亮在那里,照进一个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窝。

    她没法不看见。

    看见,就再也忘不掉。

    蒋炎武终于找回了声音,“……对不起。”

    严箐箐的眼眶倏地泛红,为什么要道歉,所有人,所有人都欠他一句对不起,唯独眼前这个人不该开口。“天天就知道道歉,道歉!”她咬牙切齿,泪悬在睫梢,悬而未决,她死死盯着他。

    蒋炎武在那目光里无处遁形,想说什么,又咽回,再蓄起一句,再咽回,他的语言系统彻底报废,每一个词都被严箐箐的眼神枪|毙在半路。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放她肩上,怕她觉得他在施舍安抚,放自己腿上,又显得刻意疏离,最后就那么僵着,进退失据。

    严箐箐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所有怒气乍然被抽空,她松开掐他脖颈的手,慢慢伏下去,把脸埋进他颈窝,额头抵着锁骨凹处,泪又涌出来,蒋炎武的手终于找到了归宿,轻轻覆上她后背,“我是真的……想跟你说对不起。”

    严箐箐哭到最后,已没了力气,从蒋炎武身上滑下,侧躺在地板上,蒋炎武也侧过身,伸手触她的肩胛,那里有道爬坡时碎石划出的新伤,他指腹沿着那道疤痕缓缓下移,滑到腰侧,被她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

    蒋炎武没放弃,又伸过去握她手腕,严箐箐使劲往回抽,他握得更紧,两只手在黑暗中较着劲,谁也不肯先松,严箐箐忽地翻身面朝他,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一根,两根,掰到第三根时,蒋炎武纹丝不动,指节像焊死了。

    她低头咬他虎口,牙印叠牙印,交错的凹痕像两条拉链咬合在一起,蒋炎武闷哼着却不躲,反而借着这股劲把她往自己怀里拽。

    严箐箐失了平衡,扑进他胸口,额头撞在他锁骨上,她想撑起来,手掌按着他胸膛往外推,蒋炎武一只手箍她腰,另一手扣她后脑,把她死死按在自己身上,她挣了几下,挣不动,便不再挣,只把脸埋在他颈窝,咬着他衣领布料。

    蒋炎武慢慢翻身,又怕压疼她,手肘撑在她两侧,虚虚地悬着,严箐箐睁开眼,看着上方那张半透明的脸,看着他眼眶里蓄满水光。

    “为什么箐箐……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他声音断断续续,“我是真的……真的想把哥哥还给你,我没有想表现什么……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他本来就应该活着的。”

    严箐箐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蒋炎武没躲,甚至没眨眼。

    又一巴掌,打在肩上,然后是胸口,手臂,一掌接一掌,蒋炎武任她打,只在她打累后,俯下身,额头抵上她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攥住他胸口的衣料,眼泪又从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间。他用拇指替她擦,擦掉一道,又流一道,怎么都擦不完,蒋炎武索性不擦了,俯下身依葫芦画瓢,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颈侧的动脉,感受那蓬勃地跳动。

    严箐箐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扯着,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膝盖顶着膝盖,胸膛贴着胸膛。

    窗外的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裹住他们交叠的脚踝。

    “箐箐。”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种梦呓般的质地,“我在做梦。等一醒,你就没了。”

    严箐箐合上眼,睫毛还湿着,她双臂收紧,把他死死箍紧。

    铁树开花了,她心疼了。

    第72章 全文终

    72

    蒋炎文自深寐中挣醒, 浑身缠满管线,左侧面颊覆着新植的皮片,颧骨处贴附不良, 皮下积液波动,他眼神示意着殷天附耳过来,他不准备遮掩,决定明牌, “帮我……殷天,我是蒋炎文。”

    自ICU转出后的头两周, 蒋炎文机体仍陷于高分解代谢, 每日输注的营养乳不过勉强抵消肌肉的流失。气管切开的套管尚未封堵, 他得用指尖抵住创口才能跟罗局说话,最棘手的是左侧面部的植皮区, 取自大腿的刃厚皮片在颧骨处贴附不良, 皮下积液涌动,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到了第六周,他能在助行器的辅助下挪移五六米, 汗珠从右侧面颊滚落, 左侧植皮区却是干燥, 那里没有汗腺, 永远不会有汗水从那死里逃生的皮肤上渗出。

    第二个月蒋炎文转入康复专科,功率自行车从零阻力起步,平衡板上跌倒又爬起, 语言治疗师教他用半封闭的声门发出爆破音, 心理治疗师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对镜中那张不对称面容的微表情。

    百日后,他终于能脱开助行器独立行走三十多米,像个垂朽老翁, 主治医师在病程录中写下「远超预期」。

    罗局来探视时,蒋炎文嘻嘻哈哈,一组兄弟们轮流来,他挨个唤绰号,说几句粗鄙话。他把所有溃烂都藏在壳子里,只把笃定的壳亮给人看,他知道他是队伍里最稳妥的一面旗,旗不能倒,倒了人容易散。

    他请托殷天去打听虹场路富华联排如今的价位,这举动颇有意味,老殷闻弦歌而知雅意,施施然拎着两桶营养粉北上探病。

    病床上,蒋炎文开口仍费力,“殷叔,我在这躺到今天,您和张姨来了五次,罗局来了七十九次,我母亲来过一次,我父亲一次都没有来。”

    老殷抬眼看他,未置一词。

    “我这身子,以后跑不动一线了,我想跟箐箐搬到淮江生活,”他喘息良久,喉间滚过浊响,“我知道我父亲当年在淮江的烂账,也知道殷叔您在那地界的名望,我拿不出别的投名状,只有我自己,往后您指哪,我打哪,您信不过我的嘴,总能信得过我这从阎王殿爬回来的骨头。”

    老殷掠过他左颊那片无汗腺的植皮区,默了许久,“想妥了?”

    “想妥了。”

    “既妥了便去做,我与蒋涵章不同,蒋家擅抽梯,殷家只垒阶,你只要肯登高,我就敢托你到顶。”

    老殷都点头了,这事便板上钉钉,殷天雷厉风行将蒋炎武那套公寓挂牌速售,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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