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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陛下开口:“陈卿。”

    “臣在!”

    “你方才所言,安卿欲杀周伯园灭口,是亲口对你说的?”

    陈育重重叩首:“回陛下,千真万确!就在周伯园收押后不久,安侍郎曾亲至府衙寻臣。彼时堂上并无他人,对臣言道:‘周伯园此人,口舌不稳,留着终是祸患。陈府尹掌管刑狱,寻个由头,让他悄无声息地去了,岂不干净?’臣当时惊骇莫名,以为安侍郎是说笑。岂料安侍郎此话绝非戏言,臣以国法纲纪为由,严词拒绝。”

    王符成再也按捺不住,嘶声喊道:“陛下,豺狼之性,昭然若揭。此獠不除,国无宁日啊!”

    文严伯也适时地缓缓开口:“陛下,若陈府尹所言属实,此已非寻常罪愆。安侍郎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可姑息!”

    他们就是要将安亭蕴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打入十八层地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今上缓缓地地开口:“够了!”

    这一声不高,却震得陈育心头一颤。

    “陈育,你身为开封府尹,口口声声证据确凿,密录在案。好,很好。”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朕问你,周伯园已死,死无对证!你方才所言安亭蕴亲口命你杀周灭口,除你一面之词,可有旁证?可有物证?口供是周伯园生前所书,还是你开封府衙事后所录?他可有画押?其神智是否清醒?可曾受过刑讯逼供?!”

    今上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至于你说安亭蕴要杀你灭口,更是荒谬绝伦!他若真有此心,为何要亲自前来向朕坦白?以他之能,以他之权,要对付你一个开封府尹,又何须留下如此把柄?陈育,你当朕是三岁孩童,还是当你自己智计无双?!”

    “陛下!臣万万不敢!”陈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连连叩首,“臣所言句句属实!口供确是周伯园亲口所述,周伯园当时画了押的!”

    今上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王符成和文严伯:“王卿,文卿。你们忧国忧民,朕心甚慰。然构陷尊亲、意图投毒灭口、威逼朝廷命官戕害人犯,此乃何等泼天大罪?若无铁证如山,便是构陷忠良,动摇国本!尔等身为朝廷重臣,国之柱石,难道不知其中利害?!”

    王符成被皇帝的严厉斥责震得有些发懵,嗫嚅着还想辩解:“陛下,是陈府尹他……”

    “够了!”今上猛地一拂袖,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尔等!”

    “安亭蕴,行贿周伯园,干预司法,朕已严惩罚俸一年,十倍追赃,停职思过三月!此罚,朕以为,已足矣!”

    “至于秦氏与其女投毒之事,前因后果,朕比你们更清楚!”他起身向前一步,“朕用人,首重其才,次观其德,更察其行!安亭蕴之才,朝中无人可出其右。其过往之功,于国于民,有目共睹!些许过错,朕已惩之!若因其有过,便弃其大才,岂是明君所为?”

    今上直刺陈育、丁度、王符成等人:“尔等口口声声纲常法纪,忧心外戚权重!朕问你们,安亭蕴停职三月,他的这三项职司,尔等暂代之人,可有谁能如他一般,将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丁度?张方平?还是你陈育?”

    被点名的三人羞愧地低下头。

    “朕看,未必吧!”今上冷笑一声,“若无安亭蕴先前打下的根基,尔等这三月,岂能如此平稳?如今大宋正值多事之秋,北有契丹虎视眈眈,西有党项蠢蠢欲动,国库调度、军需供给、中枢决断,哪一项离得开干练通达之才?尔等只知攻讦其过,揪着私德不放,可曾想过国家大计?可曾为朕分过半分忧?”

    今上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平静到可怕,带着不容动摇意志的语气,做出最后的裁决:“所以,朕今日告诉你们,安亭蕴,官复原职,即日复任!”

    “吏部的文书,即刻下发!”

    “此乃朕意!无需再议!”

    “退下!”

    殿内所有大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感到一股庞大的压力轰然降临。

    陈育浑身瘫软,他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不仅没能扳倒安亭蕴,反而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构陷的嫌疑。

    文严伯无声地叹了口气,率先躬身:“臣遵旨。”

    丁度、张方平等人连忙跟着行礼:“臣等遵旨。”

    大门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安府门环被拍得山响,一个粗嘎嗓门高喊道:“吏部传谕!安侍郎府上接文书!”

    这一声,不啻旱天里一个惊雷,安亭蕴浑身猛地一激灵。

    曹晚书忙不迭唤道:“快!快开门!”

    门子飞也似地奔去,拔了门闩,两扇黑油大门豁然洞开。门外立着两个皂隶,皆是吏部公服打扮,风尘仆仆,为首那个年长些的,脸上带着跑出来的汗,手里恭恭敬敬捧着一个硬木匣子,匣面上贴着印封。

    皂隶一眼瞧见廊下穿着官袍的安亭蕴,心下雪亮,知道这位爷是早盼着了。

    他脸上堆起恭敬笑容,紧走几步,到了阶前,便单膝点地,双手将那文书匣子高高举过头顶,口中道:“恭喜安侍郎!贺喜安侍郎!吏部文书已到,请侍郎亲启。我们一路紧赶慢赶,不敢有丝毫耽搁,好教侍郎得知,官家金口玉言,着您即日复任。三项职司,原封不动,俱都一一回了。”

    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绪,面上竭力维持着沉稳,向前一步,亲手接过了匣子。

    “有劳二位了。”安亭蕴转头吩咐,“来福,取上好的酒钱来,厚赏二位上差。再备热茶,请二位偏厅歇脚暖暖身子。”

    “谢侍郎厚赏。”两个皂隶眉开眼笑,这才喜滋滋地跟着来福去了。

    安亭蕴捧着匣子,转身疾步就往暖阁里走。曹晚书紧随其后,一颗心怦怦直跳。

    进了暖阁,熏笼里的炭火正旺,安亭蕴将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也顾不得仪态,自己动手就去揭印封,揭了两下才撕开。打开硬木匣盖,里面端端正正躺着三份文书,上面盖着吏部大印,一样不少,一样不差。

    安亭蕴逐字逐句,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看着看着,他紧绷了半日的脸皮终于松动,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继而那笑意一圈圈荡漾开来。

    “晚书,晚书!你来看!官家他没有弃我!”

    曹晚书凑到近前,紧紧盯着那几份文书:“好了,天大的乌云都散了,我就说官家心里是有数的。”

    安亭蕴长长吁了一口气,将文书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木匣中,盖上匣盖。

    他背着手,在暖阁里踱了两步,炭火映着他半边脸忽明忽暗。方才的狂喜渐渐沉淀下去,另一种情绪却浮了上来,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喜色:“娘子,你说这复任的文书也下来了,那慈云观的道人,他的话究竟是应在何处?”

    曹晚书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声音沉静下来:“那道士的话,三分真七分虚,本就是云里雾里,吓唬人多讨几个香火钱的手段罢了。”

    安亭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既看出我印堂有异,为何又解不开?偏生只道是灾祸,却不指明根由,这岂不更叫人悬心吊胆,日夜难安?莫非这复任,才是灾祸的开端?”

    曹晚书见他脸色发白,眼神惊惶,知道那道士的话已成了他心魔。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安亭蕴的手腕,将他引到熏笼旁的暖榻上坐下。

    “你慌甚么?”曹晚书挨着他坐下,“那道人不过是察言观色,见你当时志得意满,便故意泼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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