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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的采访里,刘勤庚站在季南星的参赛画作前,言笑晏晏,发表谦逊的获奖感言。

    刘勤庚A市一位富商的小儿子,季南星不认识他,更从来没有见过他。看到报道后,他尝试联那个工作室的老师,杳无音讯。

    高考后,他花了十块钱,在网上找了律师,询问能否维权。

    很可惜,阶级差距像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老师早已拿了钱跑路,少年季南星也最终求告无门。

    这些年,他没刻意搜过刘勤庚的消息,没想到临到死了,突然又见到这个名字。

    屏幕里的刘勤庚和当年获奖时一样,清秀的脸上挂着浅笑,言语谦逊,满足世人对于年轻画家的一切想像。

    采访最后,刘勤庚对着镜头腼腆笑道:“我是A市人,这么多年,故土一直是我创作的灵感来源。这一次回到故乡,我决定将我的第一幅画作……是的,就是获得图登艺术奖的作品。”

    “我会带着《晖光》一同回到A市,届时,《晖光》也会和大家一起见面。金秋时节,让我们一起相约九月。”

    九月啊。

    季南星关了电视,翻出病历和日历开始算日子。

    半分钟后,他放下手机,盯着洁白的天花板,什么话也没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看到刘勤庚。这天晚上,季南星久违梦见大学以前的事。

    如果用徒步来形容季南星的一生,他的前半生大概是一段未开发的泥泞道路,走得艰难,爬得费劲,得两腿并用,走得四肢半废面目全非,才能勉强走到名为“普通人”的路上。

    能吃苦不一定是福,但一定很耐苦。

    小时候镇上的邻居看不上他赌狗的爸和拉皮条的妈,但见着他,却还是会感慨又心疼说一句:“这孩子命苦,但也真能吃苦。”

    只是季南星也不是生下来就能吃苦的。

    五岁之前,赌狗爸的负债还没暴雷,母亲也只是个爱打麻将的漂亮主妇,他勉强过了一个虽然有打有骂,但不至于痛苦的童年。

    直到五岁那年,赌狗爸把自己酒驾撞死,一百万的赌债暴雷,一下全压在母亲肖雯一个人肩上。

    那时季南星还太小,不明白一个年轻女人带着稚童要面临的社会压力和经济压力有多大。

    有一回肖雯打他,骂他赔钱货,季南星受不住疼,大喊:“你对我一点都不好,你不是我妈妈!”

    他把自己攒的两毛五毛零钱翻出来,推到肖雯面前,“我不要你当我的妈妈了,我不要花你一分钱!”

    肖雯冷笑,扯着他的头发大骂:“要跟我算账是吗?从小到大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才几毛钱就有底气跟我叫嚣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好心养你,你现在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小时候,季南星时常怀疑自己不是肖雯的孩子。

    毕竟没有哪个母亲会像肖雯这样,让自己的小孩子去卖假酒、去帮嫖客带路、买情趣用品、买避孕套。

    肖雯一个月前因病去世。

    她走以后,季南星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却在这天晚上,梦见了年轻时的肖雯。

    肖女士长得好看,比荧幕上的明星毫不逊色。

    梦里的肖雯打扮得很隆重,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卷了大波浪,本就明媚的五官画上精致的妆,不像个为丈夫还赌债的苦命女人,倒像上流社会里的名媛贵妇。

    梦中,季南星七岁。

    那天,恰好是一年一度的A市夏日节,公园有烟花大会。

    肖雯带着季南星坐缆车到山顶,却没像其他人一样到观景台等烟花。她牵着季南星顺着一条偏僻的小道往上走。

    山路尽头是一幢像城堡一样的房子。

    他们躲在大门不远处,远远望着里边来往的车辆。车衣在别墅的灯光下亮闪闪的,进出的人打扮得体,非富即贵。

    夜晚的烟花很漂亮,只是从山上回来后,肖雯一直哭。

    季南星拿纸巾给她,“妈妈,你不要难过,我听你的话,我去帮你买烟,你不要哭了。”

    纸巾被打落在地,肖雯红肿的眼睛恶狠狠看着他:“都是你的错!我当时就应该把你丢掉,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因为你……”

    厉声质问像鬼怪的咆哮,季南星吓得不敢出声,只能把纸巾捡起来拍干净,留着自己用。又抽了一张干净的递过去。

    这回他没再敢说话。

    肖雯没接,静静哭了一会,久到季南星以为纸巾派不上用场的时候,肖雯又突然抱住他,哭着道歉:“对不起小星,是妈妈不好,是妈妈说错了话……对不起,你是我儿子,你永远都是我儿子……”

    她哭得疯疯癫癫,季南星缩着身子被她抱着,沉默地看着破旧的天花板,希望这个夜能早点过去。

    季南星至今依然不知道,那一年夏日节,肖雯到底等的是什么。

    就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考上A大那年,肖雯怎么会突然转了性,不再做她的皮条生意,用存款开了家小小的美容院,干起正经营生。

    “看什么看,我都几岁了,还干这行,半老徐娘都嫌老了!”肖雯叼着烟,漫不经心道:“别以为我是为了你,等你毕业了吃上国家饭,记得好好赚钱养我。”

    美容院开起来后,肖雯没再碰过拉皮条的活,她赚了点小钱,偶尔给季南星发生活费。

    季南星生活简单,又有奖学金,没什么花销,便给她转回去。

    肖女士就打电话骂他:“给你的你就拿着,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赚钱?”

    季南星说:“没有。”

    肖雯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放心用吧,干净钱。我看新闻说你们实习那地又干又冷,买点暖和衣服。”

    季南星想说他们基地有暖气,但肖女士少见地关心他,他突然又不想说了。

    那段时间是他和肖雯相处最融洽的时候,没有从前的隔阂和打骂,像最普通的母子,嘴上说得不太好听,但关心和爱,好像终于落到实处。

    只可惜,时间太短。

    平常和缓的母子关系没能持续太久,一直到肖雯癌症去世,他们依然没有跟彼此说过一声“爱”。

    ……

    梦醒后,季南星意识还不太清晰。

    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以为自己还陷在梦里。VIP病房的豪华装潢,头顶亮白的灯晃得他神思不清。

    直到身上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漫出来,他才惊觉,他又回到了现世。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病房内空荡荡,久违地没有一丝活人气。

    接连被陆大总裁骚扰了半个月,这会醒来没见着人,季南星竟然觉得意外。

    他低低笑了笑,为自己奇怪的失落感到离奇。

    药放在桌上,往常都是沙发上的陆宴到点端着温水过来,提醒他吃药。这会人不在,季南星只能自己动手。

    他掀开被子下床,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精力,一路扶着墙到桌边,他刚够上水杯,却猛地一阵脱力。

    哐当——玻璃碎掉的声音。

    水杯掉落在地,他整个人跌倒在地上,一手撑着桌面勉强借力,煞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胃部绞痛、胸腔闷堵,四肢每一处毛孔都叫嚣着疼。

    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紧贴着眉骨,瘦削修长的手指抓紧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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