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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四章 真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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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大夫今天心情很差。

    有同行过来说自己徒弟的不是,当着面的时候,唐大夫当然是先维护着。

    哪怕不是正经师徒关系,但容焕现在待在唐门,喊自己师父,除了约定的利益交换,也得担一份师父的责任,...

    李四湖躬身垂首,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分。他没敢抬眼直视那人,只从余光里瞥见一双云纹锦履踏过青砖,鞋面未沾半点尘,步子不疾不徐,却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一步落,喉结滚;再一步,指尖微颤。

    “容公子”没说话,只略一颔首,便径直往院中那棵枯槐下走去。枝干虬曲,叶已落尽,唯余嶙峋铁骨刺向灰白天空。他停在树影边缘,伸手接住一片飘下的槐叶。叶脉干枯脆薄,边缘卷曲,却在他指腹上安稳躺着,纹丝不动。

    李四湖心头一跳。

    这动作看似随意,可他曾在营地见过都头试新刀——刀锋出鞘三寸,悬于半空,腕不动,臂不晃,刃尖一点寒星稳如钉入石中。那是千次挥砍、万次收势才养出的控力。而眼前这位,接一片落叶,竟也似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刀。

    容焕没回头,只道:“李四湖?”

    声音不高,清朗里裹着一丝沙哑,像秋日午后晒透的竹简被轻轻刮过竹节。不冷,却让人不敢敷衍。

    “卑职在!”李四湖立刻应声,膝盖微屈,行了个标准军礼,右手捶左胸,肩胛骨凸起,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伤兵。

    容焕这才转过身来。

    李四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略高,眼窝微深,鼻梁挺直如尺量,唇色偏淡,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锐利。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黑瞳沉静,映不出天光,却仿佛能照见人心里没说出口的话。他穿着素青直裰,衣料是上等云锦,却洗得泛旧,袖口磨出细微毛边,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带扣是枚看不出纹样的玄铁片,边缘圆润,显然常被手指摩挲。

    不是世家贵胄那种珠光宝气的矜贵,倒像一把藏在旧鞘里的剑,鞘已斑驳,剑气却自缝隙里漏出三分寒。

    “你伤在右肩胛下三寸,斜贯至左肋,创口深且泛青灰,是疫爪所留。”容焕语调平缓,仿佛在念一份公文,“黄棘的‘凝魄胶丸’压住了邪气扩散,但毒素蚀骨,筋络尚滞。你昨夜寅时三刻醒过一次,右臂发麻,指尖发凉,左手小指第二指节有针刺感——我没记错吧?”

    李四湖浑身一僵。

    他确实在寅时惊醒过,冷汗浸透里衣,右臂沉得抬不起来,左手小指那点异样细若游丝,连自己都险些忽略。可这位容公子……怎会知道?

    他喉头发紧,只觉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仿佛被毒蛇盯住七寸。

    容弋不知何时已站到容焕身侧半步之后,抱剑的手指松了松,又收拢,目光掠过李四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嘴角微微一扬:“公子诊脉不用手,观气不需灯。你身上那点邪气残渣,比灶膛里最后一星火苗还亮。”

    李四湖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额角沁出细汗。

    不是吓的,是惊的——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细想却令人骨寒。观气?灶膛火苗?他们竟把人体内尚未清除干净的邪气,当成炉火一样看?

    容焕却已移开视线,望向院墙外隐约可见的歆州西城楼。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旧疤,弯如新月,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你拼过命。”他说,语气毫无波澜,“不是为活命,是为换东西。粮、布、盐、药……或者,一个让妻儿活下去的凭证。”

    李四湖瞳孔骤缩。

    他没提妻儿!没人告诉过这位容公子!连老赵派来的训导官,也只说“贵人看重你的忠勇”,绝口不提家事!

    容焕却像没看见他的震惊,继续道:“你在担架上想的最后三件事:第一,确认抚恤文书已由营中主簿亲笔画押,盖了铜印;第二,托同乡张大栓把你那把断了半截的雁翎刀,连同三两银子,捎回青石镇东柳巷;第三,算过若按今年粮价,十石糙米加两匹粗布,够你妻子带着幼子撑到明年麦熟。”

    李四湖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额头抵地,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怕,是溃。像一堵用沙土垒了十年的墙,被人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根基处,整座墙无声坍塌。

    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拼得够狠,算得够精——可原来所有盘算,早已赤裸裸摊在别人掌心,连褶皱都数得清楚。

    “起来。”容焕声音依旧平静,“地上凉,你伤口没好全。”

    李四湖挣扎着起身,膝盖剧痛,却咬牙挺直脊背。他不敢擦汗,任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

    容焕终于走近两步,距离近得李四湖能闻到他衣袖间淡淡的苦艾与松脂混杂的气息——不是药味,是某种长期浸染在特定环境里才有的体息。

    “我不要你忠勇。”容焕盯着他通红的眼睛,“我要你记住三件事:第一,路上不问不该问的,不看不该看的,不碰不该碰的。第二,若遇突发状况,第一个护住容弋的后心,其次才是我。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四湖右肩包扎处渗出的淡淡青痕:“若你哪天发现,自己比从前更怕冷,夜里听见指甲刮过瓦片的声音,或者看见影子里多出半个人形——立刻咬破舌尖,含血吐在地上,然后转身就跑,别回头,别停,跑出十里再喘气。”

    李四湖怔住:“这……这是?”

    “邪气反噬的征兆。”容焕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枯槐树干,树皮簌簌落下几粒灰白碎屑,“黄棘的药能压,不能断。你们六人,是第一批活下来的‘容器’。身体里还留着邪的引子,就像炭火余烬,风一吹,就可能复燃。”

    容弋忽而插话,声音懒散:“所以啊,李兄,你这条命现在可金贵得很。不是值几石米,而是值——整个歆州未来三年的防疫章程。”

    李四湖脑中嗡的一声。

    防疫章程?那可是州牧案头压着、黄大师闭关三月才拟出初稿的机密要件!连都头都只能听个风声!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公子……您究竟是……”

    容焕没回答。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玄铁带扣,随手抛给李四湖。

    李四湖本能接住,入手冰凉沉重,比寻常铁器沉三倍不止。翻过来,背面阴刻两个小字:**守拙**。

    字迹古拙,毫无锋芒,却让李四湖心头巨震——这二字,赫然是歆州府衙后堂“正心阁”匾额上的题字!当年州牧亲请隐退老太傅所书,全歆州仅此一处!连营中都头,都只在州志插图里见过拓本!

    他猛地抬头,容焕已转身走向屋门,青衫下摆划出一道沉静弧线。

    “明日卯时,城西槐荫驿。带齐你的刀、水囊、三日干粮,还有——”容焕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晨光勾勒出他下颌锋利的线条,“把你那双磨穿底的旧布鞋,换成驿站配发的新靴。靴底夹层里,有张纸条。”

    门扉合拢,吱呀一声,隔绝内外。

    李四湖僵在原地,手中玄铁带扣沉得发烫。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补丁摞补丁的布鞋——鞋尖裂开细缝,露出脚趾,鞋帮被磨得发亮,是整整一年在泥泞与尸堆里踏出来的印记。

    可那位容公子,连他鞋底破了几处,都一清二楚。

    容弋抱剑倚回廊柱,望着李四湖失魂落魄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慌什么?又不是让你去送死。”

    李四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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