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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血与少年

    又是一年暑气蒸腾。

    十六岁的康山雪放了暑假,他已经褪去了最后的那点顽劣,个头拔高,清瘦挺拔,沉稳的眉眼里依然带着野气,任街上谁见了都要问候他几句。

    午后最热的时间,大树下的树荫里,还有几个不肯午睡的孩子在玩着游戏,突兀又洪亮的喇叭声骤然响起。

    “康山雪!康山雪在不在家?速来大队部接电话!说有急事!”

    这两年,大队装上了全村唯一一部固定电话,遇上急事打这个电话,看门的大爷就会用大喇叭广播,喊人来回拨。康山雪正趴在堂屋的旧木桌上赶暑假作业,听见喇叭响,笔尖顿住,心头莫名一跳。“急事”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来不及多想,大步冲出门去,一路狂奔来到了那电话前。

    看守大队的大爷比他还急,指着桌子上一个临时记号码的本:“赶紧赶紧,估计等半天了。”康山雪喘着粗气,伸手攥住冰凉的听筒,按照号码,小心翼翼的回拨了过去。

    嘟嘟的响铃声响过两声,电话接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混着电波的干扰,语调依然是轻柔缓慢。

    “是康山雪吗?”

    一路狂奔的燥热、慌乱瞬间褪去,康山雪心口骤然通畅,是李识。

    “是我,李识。出什么事了?”

    电话另一端的李识,听到声音心里微微一颤,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手指紧握着听筒到骨节泛白。他们隔着漫长岁月与山水,几次相见都匆匆短暂,书信也未通一封,再次听见他的声音,多想好好问问他:市里的学校好不好,上课难不难,吃住还习不习惯。

    但电话每一分钟都要收钱,他盯着跳动的秒数,强迫自己张口:“……我能不能……跟你借点钱?”

    “钱……”

    康山雪喉结艰难的滚动两下。

    他这一学期的生活费早就花完,唯一一点点积蓄回家的时候,给妹妹和爷爷买了点城里才有的吃食。原本放假,他都会跟着父亲去工地干些零工,搬砖、和泥、打杂,辛苦两个月好歹能攒下一两百块,当做下学期的生活费。只是这几天刚放假,他想着先把作业做完,就迟迟没有动身。

    这短短沉默的几秒,他拼尽全力的想着办法,可脑海里飞速翻遍自己的所有,也只有空白。

    就差几天。只要他早几天做完作业去工地,此刻就能拿出钱。

    “没事,没事,我再想想办法。”电流杂音里的声音,极力地掩盖着窘迫。

    “等等……李识你怎么了?要钱做什么?”康山雪生怕李识挂了电话,追问过去。

    “我妈妈生病了。”

    “什么病?”

    “肺病。”

    “……”

    自从家里出了变故,许文秀身体就一直不好。前几年在紫砂厂上班,天天对着矿土泥坯,粉尘太大,肺又出了毛病。她呼吸的声音越来越大,脸色也越来越差,为了能顺畅的呼吸,经常靠在被子上一夜夜的坐着,就这么生熬。

    李识不顾母亲反对退了学,打着几分零工,硬是把她拖去医院让她治病。但许文秀无论如何都不住院,李识只好把药水带回家,让村里的土医生每天来给他扎针输液。那药是激素能暂缓呼吸不畅的症状,医生说想根治是不可能的,而且更坏的是,那药用久了许文秀身体出现了耐受,不得不加大剂量或者换贵一点的药。

    为难的感觉撕扯着康山雪的心脏,少年第一次体会到成年人的身不由己。他咬着牙,声音干涩,无法安慰什么,终究只能懦弱地开口:“我……我想想办法,晚点联系你。”

    说完,他草草挂断了电话。

    李识的电话里传来忙音,窗外的蝉鸣如潮水又涌入他的耳膜,烈日当空的午后他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巨大的自责与羞耻席卷而来。

    他是了解情况的,怎么能跟康山雪借钱呢?

    他低着头,顺着晒的滚烫的土路回了家,脊背汗湿了一片。

    康山雪想起奶奶生前藏在床头的一只铁皮饼干盒。那是奶奶攒了一辈子的零钱,一分、一毛,都是不知道从哪里省出来的钱,说是给康山雪留着读书用的。奶奶走后,这只铁盒就成了家里的念想,他视若珍宝。

    他从衣柜里翻出那铁盒,时间久了盖子已经生了锈点,打开有点困难。他想把里面的钱取出来全部给李识,但念头升起的瞬间,又一把把盖子盖了回去。这不是他的钱,这是全家的钱,是最后应急的钱……

    李识换上轻松
的表情面对着母亲,看到他手臂输液留下的针孔时,恍惚想起村里医生跟他闲聊时说过的话:某个镇上有一家黑诊所,可以治病,也可以收血换钱。很多游手好闲出了名的懒人,一没钱就去卖血,抽一酒瓶那么多的血换几十块钱,换了钱便去买酒潇洒些日子,没钱了就再去抽。

    他心下一动,比起挣扎心里更多的是庆幸,这不,还有一个法子吗?

    第二天,李识安排好母亲,早早出了门。那诊所开在附近一个镇子上的老街里,靠街外层三间房是大夫把脉、药房抓药的地方。李识看着和普通医所没什么不同。他小声问了抓药的大夫,哪里有抽血的地方。大夫上下打量一下他,面不改色的指指后院。

    他穿过杂草茂盛的后院,深深吸口气,径直走向北侧大门敞开的平房,还没进门就闻到厚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艳阳下竟然让他升起一股寒意。压制住恐惧和紧张,李识鬼鬼祟祟的在门口探了探头,看见漆了一半绿色的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证书文件,屋里几张行军床歪歪扭扭地摆着,床单带着污渍皱巴巴的,有些人闭着眼正躺在那里休息。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李识一眼。

    “多大?抽血吗?”

    “十……十八了。”李识说。

    那人又多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下没有再问什么,接着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登记本,往桌上一拍:“名字。”

    李识报了假名。

    “里边去抽。”那人往里屋一指。

    李识按照指引,拖着缓慢地步子绕过行军床,躲过床上耷拉出来的胳膊,走到里屋门前,轻轻拉开了门。

    靠窗的那张病床上,正躺着一个单薄的少年。

    光线从肮脏的玻璃外透进来,少年侧着脸,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眉眼,只露出半边没有表情的脸。一个男人弯着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针筒,正用银白色的针头,从少年绑着橡胶管的臂弯处,吸出暗红色的血液。

    李识一动不动地看着,任那张脸极其缓慢的和记忆中的画面重叠……直到画面定格。

    后来的事,李识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一直跑一直跑,气管连同胸腔痛的快要炸开,嘴里泛着浓烈的血腥味道。浑浑噩噩踉跄着到太阳下山,他感觉自己快要晕死过去,才停下来,抬头时发现天边出现一颗星星,正点缀着沉静的夜晚。

    那颗星星和血腥的味道,连同少年臂弯的弧度、针管的角度、身体的姿态,在梦里跟随了他很多很多年。

    “您好,请问住在偏房的那家人呢?”

    “你说许文秀啊?哼,早搬走了。”

    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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