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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老二。这个更不用说了，一定是传神级别的。

    我一寸一寸在宫天身上跋涉，直到摸上他的脸蛋。

    宫天的颜色现在是纯白的，他又那么高，几乎和背后的白日合二为一。我踮脚将拳头扣在他高耸的眉弓上，平原地带的远山没有他挺拔。我望着他的石膏脸蛋儿，黑色污浊的土地不比他洁白。他从一开始就用脸庞告诉了我，他不属于此地，自然不会久留。我怎么反应过来的这么慢？

    宫天不对称的双眼皮很可爱，下面的一对瞳孔寸步不离地注视着我，视线比迪斯科的灯球还亮。

    还有那颗贪吃痣。后来我考到首都去，吃了烤牛肉烤羊肉烤鸭肉烤鱼肉，就差天鹅肉没吃到了，不差他那一顿了，我原谅他了。

    ——

    这个雕塑从画图到完成总共跨越了我本科四年的时光。期间有很多考虑。

    首先，我的雕塑技艺在入学前是零，做不到把宫天雕得很传神。其次，要是开始得太晚，我又怕我忘了宫天的身体。

    所以在开始前，我画了两年的图，修修改改的稿子能从宿舍的桌子摞到上铺。可最后我依觉得没画出宫天的全部，甚至比不上第一次见到宫天后的画作。

    为证实这个想法，大二寒假我特意回家翻找那张画。结果我发现那张黄大仙边上的宫天实际上很潦草，完全没有我记忆中的神性。我把两张画拿给奶奶看，问她哪个更像宫天，并表达了疑问。

    她拍了拍我的手：“小凡，宫天回家啦。回家了，留在这儿的图还能有你说的神性吗？别折腾了，人小天在上面享福呢，你非得烦他干嘛？”

    “你就当是我想他，发神经了。”

    奶奶叹了长气。

    这不能怪她。

    高考后的夏天我让她很发愁。我整日坐在水边画画，听崔健的新专辑，流永远也擦不完的眼泪。

    她没办法，和十七岁那年一样转身去屋里请了黄大仙，我听着祂快要呕出来的声音，心里毫无波澜。

    出来后，奶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宫天上辈子是一个端茶的童子，专门儿贴身伺候各路神仙的。因为模样漂亮，被观音娘娘留到自己身边。

    结果没想到宫天是个手不利索的。端茶的时候手总把滚烫的茶水泼到仙家身上，惹恼了娘娘，罚他下来历练，还故意叫他学画画，好好练练那手抖。

    这就是宫天模样出挑又身世凄惨落魄的全部原因。观音娘娘故意罚他的。

    地上二十几年过去，天上不过几个瞬间。娘娘想了想，觉得宫天也没犯那么大的错处，便招招手让他回去了。

    如今，宫天每天在天宫里上班，再也不用四处跑来跑去。天上不冷不热，再也不需要棉衣御寒。吃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什么山珍海味都有，早看不上我的干豆腐和鱼香肉丝了。

    最后，娘娘大手一挥把他历练的苦痛记忆全抹掉了。宫天现在小日子好得不得了，每天都笑呵呵的。

    这苦痛的部分也包括我吗？我问奶奶。

    “包括。孩子，包括的。”

    我在奶奶怀里放声大哭。宫天你不是我大哥吗?你过上了好日子怎么就忘了我啊。我好后悔认你做大哥啊。

    奶奶摇了摇我，我再也哭不到宫天桥了。

    后来那段时间我疯狂搜罗关于民间童子的知识。书，互联网，有名的大师，我如饥似渴，来者不拒。

    第一次听说给童子还替身这个说法的时候，我如同绝症患者找到救命药，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传言说，用纸雕一类的东西烧到天界可以破除童子悲惨的命运，并将他的凡身留在人间。

    为此，我忽略宫国富的劝阻，不顾一切地报了雕塑专业，我相信自己绝对能够雕出和宫天的肉身分毫不差的完美替身，观音娘娘绝对挑不出错处，把我的宫天还给我。

    奶奶说我是个傻子，还替身也是得给还在人间的童子还，哪有回去了再要回来的道理？会出乱子的。再说，什么仪式啥的都是骗钱的。

    那你也是骗钱的？奶奶不再说话。

    总之，后半个夏天我终于离开了水岸，老实呆在家为宫天的雕塑起草稿子。

    稀里糊涂地，我十九岁了。那天我拿出赎回来的七彩虹，点开宫天离开后再没敢听的加州旅馆，一直循环到耳鸣，宫天的歌声变成黄大仙的呕哑嘲哳。

    ——

    眼看最后一点儿红色要消退了。我把宫天的雕塑转了过去，让他的目光灼灼朝着天边。

    二十世纪的第一个十年早已过去，玛雅人预言的末日并没有到来。我顺利地过完二十三岁生日，熬成了真正的凡大哥。

    我转着手里的打火机，摁亮。一簇小小的光熏得四周空气发热。

    正当我准备开始的时候，远方一道烟花突然划破长空，留下类似凤凰啼叫的响声。

    真够坏事儿的，我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双手捂上宫天的耳朵。

    我静静握着宫天的耳朵，黄昏。五颜六色的火苗在天上飞，我们终于一起看了场带画面儿的烟花。我想起了什么，跟神经病一样掏出新买的智能手机，本来不想和他臭显摆的，这四年凡大哥在画班儿打工挣了点儿钱。我点开当年那场没听到动静的小品，举到宫天面前，喇叭声音调到最大。小沈阳在格子裙里扭哒，我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流泪。宫天的脸很平静，装个啥呢，我挠了挠他的腰。

    近郊的天空瓦亮，我亲手点燃了宫天的雕塑。

    我的路西法，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飞吧。展开你的双翼，飞向你的天宫，享受你的幸福。人间的一切琐事都能够被你忘却，仙家的所有赐予都任你随意拿取。

    请把我真正的爱人带回凡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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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后记

    第13章 后记

    幼儿园就是这么教的。

    治疗师均匀地左右晃荡手指，让我眼球跟着动。

    “现在我们走进你的创伤情景。想到夏天，你是什么感觉？”

    我感觉自己要转对眼儿了，“热。”

    “能不能再给出一些细节呢，你是如何感到不适的？”

    我没说话，右眼往左左眼向右。

    “嗯？”

    “我在思考。” 思考自己真的有必要继续花个几千块在这儿当对眼吗。可是我的怪病还没治好。

    “如果现在开始，你永远不用再过夏天了，你会觉得好受吗？”

    霎时间所有汗水和蝉鸣灰飞烟灭。我想起那个晚秋，宫天的石膏雕塑烧毁后也这样尽数碎掉，我的心当时空了一块，现在又空了一块。

    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停下了转动的眼球，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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