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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涌入鼻尖的,是一阵烤火的焦香,待双眼缓缓睁开,映于火光的少年也刺目地闯入了她的眼帘。

    他坐姿随性,以皮革绾束着发,目色冰冷地翻着架上烤鱼,娴熟得不带有一丝情绪。

    那身疏离之气裹于玄黑劲袍下,举手投足间隐有世家公子教养而来的风仪,却莫名给人一种江湖杀手的寒慑感。

    若不是这人的轮廓和眉眼实在肖极了一位故人,宋知斐断不会惊看得出了神,恍惚还以为自己是身处梦中——

    那被她派人跟丢的王府二殿下,现下岂不就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

    圣驾衰垂,相较晋王,皇后娘娘与张阁老早就有意暗中扶他为傀儡继位,以便能掌控权势。

    只是他生性冷桀,张扬不驯,她奉皇后之命暗地监护了四年,被他跑掉就不下数次。

    看着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人,女孩几近命绝的身子渐然又被吊起了一口气,只不敢置信地闪着眸光,一边急于难以飞鸽传书联系暗卫,一边又在思量凭她一己之力把他忽悠回京的可能会有几成……

    许是被她看了太久,一旁的少年很快有所察觉,烤鱼途中瞥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似是看到了什么新鲜事。

    “你没死啊?”

    短短四字,似淬冰的刀子,慑得人心神一寒。

    “我还以为就你这身子骨,定然活不过今晚。”他一字一句,如视掌中玩物,只坐观她的生死造化,仿佛意兴若尽,便随时可能碾碎她的残气为乐。

    宋知斐镇住心神,敛下了见到他的意外之色,不由想起暗卫曾在书信中告诉她,梁肃徒手可捏断人脖颈的冷戾杀性,倒是先担忧起了自己的安危来。

    她打量了眼四周,发现自己正倚于一棵老树旁,湿透的外袍被褪下晾在了枯枝搭就的架上,烧红的火堆毕波作响,涌跃着温暖和烟气,正烘烤她虚冷的身子和单薄的外衫。

    而梁肃则借着这簇火堆,随性自若地烤着今夜口粮,一旁的乌鬃骓则半阖着眼,浅眠而立,时刻护卫在主人身侧。

    她是见过这匹乌鬃骓的。

    她的外祖老寿安王尚在世之时,曾与郦王共于战场厮杀,秉着一见如故的交情,她自幼便常被外祖带去王府闲坐。

    她四岁能吟诗作词,五岁已通读史书,外祖常以此为傲。

    可梁肃自幼便不喜温书,十日里有九日须被老王爷追着训责,也免不了拿来与她作比。

    故而每回见了她去,他总要处处同她作对,甚至不服轻嘲:“会背书算什么,有本事来同我策马比武?”

    温养于书香门第的女儿家自幼体弱,哪里会骑马?众人乐得看稚童拌嘴,宋知斐也自然不曾放在心上,只道梁肃大抵是个脾性较差、不好相与之人。

    一过经年,没想到当初那只比她高一头的乌鬃骓,竟已被照养得如此雄浑刚健。

    亦如梁肃,也早已褪去青稚,相貌气度皆不减他父兄当年的模样了。

    就是这脾性……要比以前更差了。

    救命之恩在前,宋知斐扬起干涩的唇,还是撑起了一抹虚弱的笑,看向他:“多谢……”

    许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她的声音早已粗哑迟滞,宛若生了锈一般。

    晚间乍一听来,倒不像是要谢恩,而像是要来索命。

    梁肃牵了下唇,只仍旧烤火,无甚反应。

    宋知斐渐起高热,昏晕不适,许是久坐未动,四肢已僵劲没了知觉,她试着换了姿势,可才稍动,便牵得左腿传来了刺骨的锥痛,直疼得渗出了冷汗。

    听闻忍痛之声,梁肃投去视线,才发现这人左腿下竟有一处伤口,只不过已被河水浸泡得发了白,再无血色,也难怪他方才卸其外袍时并未发觉。

    少年抽出短刀,如家常便饭般,下手利落地割开了她伤口处的布料。

    寒凉的刀背贴上光露的小腿时,女孩颤得下意识躲了下,撞上他投来的目光后,又抿上毫无血色的唇,闷着烫红的面颊,默不作声地看向了一旁跃动的火光。

    焚烧的枯枝毕剥作响,尤显此刻之含蓄静敛。

    梁肃敏觉地发现了几丝异样,打量起眼前矫揉造作的病秧子。

    随即,落下了一声笑:

    “你不想活?”

    他的耐心似乎有限,眼神锋冷如刀,堪割下人的血肉来。

    宋知斐心弦微紧,不敢再妄动生事,只任他下刀割开衣物,几记寒光闪过,莹白如玉的肤泽顿时尽显无遗。

    见此,少年掏出怀中伤药,漫不经心地折损了一句:“还真看不出你是个男子。”

    “……”

    晚风穿叶,时不时掀起窸窣的声响,衬得林间的沉默尤显尴尬。

    宋知斐抿着唇,勉强笑笑,虚弱的面色也算不得有多好看。

    可紧接着,梁肃简单利落地一通上药,骤然又疼得她生生咬住了唇,眼底直泛出泪花来,痛意钻心入髓,教她再没了羞恼的力气。

    “你……”吃了痛的女孩直直盯着他,虚着倒抽了好些凉气,红彤彤的眼底满是湿濛。

    只心道,这人到底是怎么这般生冷粗鲁的,难不成他自己受伤了上药,也是这样没轻没重的么?

    可梁肃略瞥了她一眼,见她还能像个不会叫的兔子一样生气,估摸着应也是没什么大碍的。

    尚不待女孩从痛劲中缓过来,少年又将刀刃指向了她晾在一旁的纱袍。

    只三两刀,便速速裁下了被晾干的几片衣角,动作娴熟地做好了包扎。

    抬头见其微有羞惊,似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更是颇觉有意思:“你的腿伤了,不裁你的衣服,难不成裁我的?”

    他面容冷沉如玉,神情像极了在说她不知死活,麻烦多事。

    “……”

    宋知斐一阵无言,看了他片刻后,终还是神色复杂地抿上干裂的唇。

    也是,能夺回一命已是不易,衣衫不整又算得什么呢。

    “少侠心善……感激不尽。”她声色虚弱,说得勉强,依然温和有礼,也带了些示好。

    可少年显然不领她的意,打开了酒囊,喉结微滚,灌下了一口冷酒。

    “我只是路过此地,不想添了晦气。”

    他的声音和今夜的风一样,冰寒而清晰。

    许是见她一副病恹恹的书卷气,又支起膝,看起了热闹:“不过看你这高热不退的样子,只怕今晚都未必能捱过去。”

    他的神情,好像在看路边一只随时会命绝的蚂蚁。不过是一时兴起续了她的命气,好让她能继续精彩地挣扎,也让他今晚的行程不会那么无趣。

    一如现在,他递来酒囊,冰冷的语气里亦是谑意,“来一口?死的时候会好受些。”

    宋知斐看着眼前这阴沉寒戾的人,忽然觉得将他骗回京,好像有点难于上青天。

    ……要不,还是先求他救她一命吧。

    女孩没接他的酒,只是静静看了他多时,才撑着虚弱的声音,试探着相求:“少侠道往何处……可否捎带一小程?”

    少年神情微变,略觉没趣地收回了酒,冷下眸光后,半真半假地同她玩笑道:“我要去荒漠吃沙子,你也去?”

    这话里自然是拒逐之意,女孩垂了眸,本也没有十足把握能让他软下心来救她。

    只是她大抵知晓,他应是不打算再回京了。

    诚然,这座皇城,确实值得他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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