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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俯首称臣_相与步于中庭》第8页(第1/2页)
她放松下来,用沙土将面前火苗压小,庙内顿时昏暗下来,影子投在身后破败墙上,长长的两条。
她在裴闵身边坐下,于一片寂静中说:“今夜那些人用的是雁翅刀,开了反刃,重二斤零,那是有司衙门的刀。”
也就是说,冲进来杀他们的那些流寇都是官身。
“嗯。”裴闵指尖不染尘埃拉下狐裘领子,系翠玉坠子的地方留下一块光秃的绳结,又想起萧律铭那轻浮的脸。
“那些人是不职署。”
“不职署?”
裴闵将狐裘脱下来铺开缓慢叠好,说:“连年天灾,匪祸横行,各地税收不上,年初太仓银告罄。以崔相为首的清流上了道奏疏,要求各府衙开源节流,以京都署为先裁撤衙役削减国库支出。”
“奏疏上说,各州衙积弊已久,吃空饷者屡见不鲜,要求留人不过十之五六,法令之下,被裁撤下来的那些人,就叫做‘不职署’。”
虎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对于不职署,朝廷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裴闵说:“被裁撤下来的都是靠薪酬过活的没有背景势力的普通百姓,这些人家中没有积蓄,除了等着饿死,就只能……”
他垂下眼眸,琥珀便明白了——除了等着饿死,就只能打家劫舍落草为匪。
“连年天灾,百姓本就衣单食薄,崔相改革又使匪患四海横行,高太傅力荐得意门生高思寅剿匪,拨款白银三百万两。”
裴闵将手拢回袖中,合衣卧榻。
“大宗的官员,眼中只有格局大势没有苍生微末,国泰民安只是奏疏上的四个字,地里青苗旱死了并不影响他们晚宴吃什么。这么多年两党相争,太仓银似流水从户部泻出,不是进了这个楼,就是入了那个巷。朝堂是从根上烂的,大厦将倾,任凭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萧律铭妄想用一人之力去缝补,真是比向火的雪人儿都要蠢。”
虎魄为裴闵掖好被角,在他身边简单为自己铺了个睡觉的地方,裴闵拿了自己叠好的狐裘给她做枕头。
虎魄合衣躺下,仰头问他:“公子刚才为何要帮萧律铭,难不成真是看他可怜?”
这个倒霉王爷,在湟川卖了十年的命后好不容易活着回到故乡,结果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杀他。
“可怜?”
裴闵眉目弯弯,虚掩着嘴低低笑出声来,“像他这样的天潢贵胄,轮的到我来可怜。”
“我只是觉着,他当时看我的眼神,真像一条狗。”
第6章 死的窝囊
裴闵走后第七日,萧律铭从户部要账回来。
他在门前刚下马,龙骧就迎了上来,两人乘春色并肩往内堂走。
短短几日,路两边的早树就已抽芽,鹅黄色如云的一片。
萧律铭大步跨进内堂豪饮了壶茶,用掌根擦着唇边水渍道:“户部那群文官,跟他们要点钱跟割了命根子一样,大清早吵得我口干舌燥。”
龙骧站在对面,冷不丁说:“王爷,高思寅死了。今早被丫鬟发现,死在自己房里,头颅被砍下来了。”
“谁砍的?”萧律铭惊诧侧身,眉梢挑起。
高思寅武将出身,有金梁猛虎之称,年初因剿匪有功刚升去兵部,正如日中天,有谁能在这时砍下他的头颅?
龙骧面色不太好看,“他自己。”
萧律铭缓慢将茶杯跺在桌上,觉出事有蹊跷,“高思寅虽然整日留恋在女人身上下不来,却从没听说过有失心疯。”
龙骧瞄过萧律铭,面色不改,“听闻裴公子初入金梁那日,他曾亲自登门宴请过。”
萧律铭视线缓慢下移,好巧不巧,今早换衣时又随手将裴闵那串翠玉缠在腕上,他转过脸去,“别拿我跟那个腌臜货比。”
裴闵是个美人,但他早就过了血气方刚专注皮囊的年纪,不过是想利用对方从这乱局中寻一条生路罢了
龙骧继续说:“听说前段日子,高思寅得了一个鞑靼奴,谷道之术叫人销魂。”
“谷道之术”指男子房中秘术。无论男色女色,金梁城内荒唐贵族们皆是来者不拒,高思寅有这个癖好再正常不过。
“高思寅自从得了这个鞑靼奴后便不分昼夜与其厮混,四十几房妻妾尽数冷落,没多久便得了脏病。”
萧律铭哂笑,“那确实够销魂的。”
“我听人说过,这种脏病最是狠,浑身长满浓疮,一圈一圈的溃烂,发作起来疼痒难耐,恨不得拿刀剜下块肉来。太医署十几位太医都没法子,最后血肉溃烂腥臭无比,连奴仆都不愿近身伺候,昨儿个夜里发疯,自己把头颅砍下来了。”
龙骧在湟川战场什么血肉模糊的场面没见过,但高思寅这种死法还是让他既凉又瘆。
瘆是因为布局人的狠毒,凉则是因为心凉。
萧律铭瞥着他,看出还有话没说。
龙骧憋着不吐不快,“将士们戍边打仗,披霜斩雪,拼死不让北鞣铁骑进犯我大宗。身后这群被圈在温柔乡里的世家子弟,竟会因床榻之事而丧命,多荒唐。王爷,战场上死去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可都看着,该有多心寒。”
萧律铭垂眸,他十六岁从军,历了十年湟川冰雪,回京这短短几日亦深有所感。
只是比起龙骧,他又不那么难受——
十年前,他的父,他的兄,他的手足他的恩师、辋川一夜灭族时,他就已经对这昏聩的朝堂死心。
金梁城内的
权谋狠厉和诡谲比战场上淬了毒药的刀箭更加可怕。
他知道龙骧过惯了军营的生活,乍回来看眼前一切犹如困兽囚笼。
但这不是被逼疯的理由。
萧律铭低头转了转桌上茶杯,用余光睨他,“你话多了。”
龙骧赶忙垂立:“是。”
高思寅死讯在金梁城内迅速传开,虽然死法并不光彩,甚至堪称窝囊,但到底是高文征得意学生,平日孝敬不少,又一口一个“干爹”将他哄的心花怒放。
举荐兵部尚书的折子都送上去了,眼见就有机会染指内阁,偏偏折在这时候。
高文征这人多疑成病,高思寅就算正常死都得阴谋一番,何况是这么“离奇”的死法。
鞑靼奴在事后投了井死无对证,但人牙子买卖,由谁引荐,又是谁牵头,这些都能查出来。
番役经历一番抽丝剥茧后,发觉背后有崔元箴门生活动痕迹。
这事儿明面上拿不到证据,高文征还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于是纠结言官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弹劾风波。
崔元箴这边的清流们也不吃哑巴亏,内阁谏书一封接着一封,于是每逢朝日两党便争的如火如荼,你说我赋税不明,我说你贪墨成风……
萧文帝夹在其中心力交瘁,咳症日益严重,有几日直接没用膳食,朝会由每月四次改成了两次,最后又变成了每月一次。
下了早朝,群臣走出大殿,脸颊吵架上头的红晕还未退却,言辞依旧激昂,看样子还没吵够。
祝宥快两步追上前边的萧律铭,跟他并肩朝宫门外去。
萧律铭正忧心萧文帝的身体,肩膀被人拍了下才反应过来。
祝宥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萧律铭沿台阶往下,“我见皇兄的身骨日渐清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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