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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闻香识命》147、知微堂(第1/3页)
知微堂在扬州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
巷口的喧闹走到这里,仿佛被青石墙挡了一道,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轿帘偶尔轻轻一晃,赵馥灵听见轿夫在外头换肩,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
白墙,黑瓦,青石门槛,门楣上一块旧匾,字迹温厚,笔力不狂不躁:“知微堂”。门两侧各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缸,缸里养着莲,五月初,小荷才露尖角,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圆的嫩叶,像谁随手放下的小碟子。
一只小飞虫落在荷叶上,叶尖受不住那点分量,慢慢沉了沉,又把它送回半空。石缸边沿有一道浅浅的水痕,阳光照上去,亮得像一小截银线。
酉时刚过,天色未暗,云边透着一层将褪未褪的紫。
赵馥灵从轿中下来,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轿夫在旁边放下脚凳,赵馥兰却已经抱着食盒先一步落地,两只手稳稳托着,慎重得像那里装的不是几碟点心,而是一封关乎家门兴衰的密信。
今天赵馥灵穿的是赴宴的衣裳:水绿色的薄罗大袖衫,袖口一圈银线绣的水波纹,里头是月白的齐胸长裙,肩上一条银泥披帛,薄得像一缕雾。发上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翠羽蓝里透绿,一动,便有细碎的光在鬓边流转。腰间,白玉禁步旁边,还垂着那只靛蓝旧香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香囊。它与今日衣裳的颜色不大相衬,却仍照旧挂在腰边,像一个不肯赴宴、偏要跟来的老熟人。
赵馥兰在她身后,今天穿了一件极鲜亮的石榴红,头上插满了钗,抱着帐箱的手换成了抱着一只食盒。
她抱得很牢,连食盒的系带都被她掌心压出一道折痕。盒盖底下传来一点细微的碰撞声,赵馥兰低头检查了一下,立刻把盒子抱得更稳。
“为什么要带食盒?”赵馥灵问。
“怕不够吃。”
赵馥灵看着她的食盒,又看了看门里那方雅致的庭院,心想自己身边的人各有本事,赵馥兰的本事大约是能在赴宴前先替主人担心宴席不够丰盛。
“这是宴席。”
“宴席上,”赵馥兰很认真,“不一定够吃。”
她说得沉着而笃定,仿佛早已在心里替全扬州的宴席做过一番盘点。
顾泽跟在后面,天青袍子,新束了发,小册子捧在胸前,一路念念有词:“接风宴,知微堂,水绿、石榴红、天青,三色……”
他边念边用指尖按住册页,嘴里的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认真得连石阶上的青苔都没能分去他半分注意。
“别念了。”
赵馥灵瞥了眼他手里的小册子,觉得顾泽若把这份认真分一半给走路,今日便能少一个人在知微堂门前表演踉跄。
“是。”
顾泽立刻合上嘴,却仍把册子捧在胸前,指头在封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像是怕那些三色不记下来,便会自行跑散。
***
门一开,一个人迎了出来。
门扇向内转开时,木轴发出轻轻一声吱呀,惊起檐下的一只麻雀。它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停在瓦当旁,歪头打量来客,态度颇像个不太满意的门房。
素青的长衫,换成了月白暗纹的绫袍,腰束白玉带,发上仍是那根乌木簪,眼尾笑出深深的纹。腰间,挂着那只洗得发灰的旧药囊。
颜知微。
他立在门内,衣袍收拾得清爽妥帖,腰间那只旧药囊却仍旧灰扑扑的,与一身绫袍相处得十分自在。
他在石阶上,朝她深深一揖。
“王妃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
“颜先生客气。”
赵馥灵回了一礼,银泥披帛从臂弯滑下一寸,赵馥兰赶紧腾出一只手替她理好,另一只手仍牢牢护着食盒。她的动作熟练得令人不忍追问,究竟是主人的衣裳重要,还是盒里的东西重要。
他直起身,朝身后比了比:“请,后园备了薄酒,也备了一点扬州的手艺,给王妃看看。”
赵馥灵应了一声,随他往里走。顾泽跟在后面,已经重新翻开小册子,这回总算把脚下的门槛看在眼里,跨得端正无比。
穿过两进院子,是一条回廊,廊柱漆成深褐色,廊顶挂着一盏一盏白纱灯笼,灯光温柔,把青石地照成了一片淡淡的暖黄。
廊柱下有一只竹编的簸箕,里头晾着几味药材,薄薄铺开,避着墙根的潮气。有人从院子另一头走过,衣角扫过石地,带起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廊子尽头,豁然开朗。
后园。
一池荷。
不大,却很深,水色近乎墨绿,荷叶刚长出半尺,一片挨着一片,挤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晃,像一池绿色的小伞。池边围着一圈白石栏,栏外是一片青草坪,草坪上,整整齐齐,站着三十个少年。
池水映着半空的紫色,水面偶尔被一尾游鱼划开,碎光随即散了,又慢慢合拢。草叶尖上挂着薄薄的水珠,暮色一落,便显得格外清亮。
灰蓝色的粗布衣,同样的发式,同样的站姿,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一只白瓷碟,碟里盛着一撮药。
三十个人的鞋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间距分毫不乱。最前一排有个少年袖口略长,布边掩住半截手背,他悄悄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旁边的人眼皮也没抬,却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三十个人,三十只碟,排成三列。
每只白瓷碟都擦得干净,边沿映着一圈微光。远远看去,像有三行小小的月亮落在几上,各自守着一撮还未被说破的答案。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是同一个节奏。
赵馥灵在草坪边缘停下,目光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
她停得稍久,鞋尖前一片草叶被风吹得贴向石径,露出藏在下面的一枚小石子。那一瞬,整个后园的声音仿佛都退到很远,只剩池水在栏边轻轻拍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是……”
话音才起,她便将后半句收住。她眼前的三十只碟子仍安安静静摆着,少年们的肩背也仍笔直,像三十根被同一把尺量过的竹枝。
“知微堂的规矩。”颜知微温声说,“每逢贵客,学徒们以闻药相迎。”
颜知微说得平和,像在介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赵馥灵却看见一个少年先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立刻收住,像在等那声开始的指令。
他抬起手,轻轻一击掌。
啪。
那声音落在池边,干脆得像一颗小石子碰上瓷碟。
三十个少年,同时闭眼。
低头,把鼻子凑近面前的碟子。
一息。
两息。
三息。
荷池边,三十个人,同时吸气,又同时屏住。
几缕发丝在风里动了动,少年们的身子却稳稳站着,连衣领也只微微起伏。
像一阵风吹过一片竹林,所有的竹叶,在同一刻,往同一个方向,轻轻地弯下去。
赵馥灵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份整齐令她想起一场排练精确的乐舞,可眼前无人击鼓,无人抚琴,三十个少年只靠着呼吸,把一段看不见的节拍一同托住。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整齐、最安静、最好看的一场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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